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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女人勇敢地做这样的事业，我会是第一个”

“攀登这样的激情是无法逃避的，即使这可能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阿瑶约 10 分钟阅读2025年2月3日

起初我没有刻意搜索过 Wanda Rutkiewicz（旺达·鲁特凯维奇）的故事，却总在登山历史资料的某一段中看见这个名字。

例如 1986 年，“乔戈里峰上最惨烈的夏天”的夏天里，她和朱莉·塔利斯（英国）和莉莉安·巴拉德（法国）成为首批登上乔戈里峰顶的三位女性登山者，并且未使用辅助氧气；又例如 1992 年她尝试登顶干城章嘉峰，因为攀登速度问题决定在没有帐篷、睡袋、食物甚至没有炉子来融化雪水饮用的情况下，在离山顶 250 米的位置过夜便于第二天继续尝试冲顶·····

单只是这点琐碎信息，都足以让人坐在办公室里却想站起来大喊“怎么可以这么刚烈”的热血程度，她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以男性为绝对主导群体的登山年代里，令人咂舌。

1943 年 2 月，旺达·鲁特凯维奇出生在立陶宛，原名 Blaszkiewicz，Rutkiewicz（鲁特凯维奇）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两人于 1970 年结婚，离婚后，她仍沿用这个姓氏。

旺达从小就强壮且雄心勃勃，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体育项目上她都想成为更好的，她在弗罗茨瓦夫科技大学学习电气工程，并且积极运动成为一名优秀的排球选手。1961 年的一天，她骑着的摩托车没油了，她的同学 Bogdan Jankowski 恰好路过并停下来帮忙，由于这次偶然的相遇，旺达和他一起在猎鹰山脉 (Falcon Mountains) 攀登，这被认为是她对登山感兴趣的开始。

“从第一刻起，我就完全被攀登所附身。这段经历就像某种内心的爆炸。那些早期的登山岁月是我最快乐的。我们曾经在山洞里过夜，因为我们中没有多少人有睡袋，在火堆前取暖。气氛令人惊叹。我喜欢所有其他登山者，并感觉到他们喜欢我。我是一个真正的团体的正式成员。”

1990 年，Wanda和她的搭档Kurt Lyncke

照片：TLE©RiseandShine-Cinema

此后，旺达在不断攀登的过程中积累攀登经验，磨练了攀登技术，1968 年，她和 Halina Krüger-Syrokomska 组成的女子队完成了 Trollryggen（巨魔墙）东壁攀登。

Trollryggen 位于挪威，它是欧洲最高的垂直岩壁，极大的攀登难度、壮观且极具压迫感的陡直山体让它在多年里成为许多攀登者期待挑战的目标之一。旺达和 Halina 成为第一个完成这项挑战的女性登山者。

旺达的第一个登山伙伴兼同学 Bogdan Jankowski 回忆说，她在运动方面总是做好充分的准备，但一开始的心理较弱。然而，她用固执、决心和野心克服了恐惧，“当她取得一些成就时，她很高兴，但这对她来说永远不够，她试图通过更多攀登来延长这种快乐。”

TROLLRYGGEN FROM ROMSDAL

图源：ARNE RANDERS HEEN

1970 年，旺达接受邀请，加入了由 Andrzej Zawada 领导的探险队，登顶了帕米尔高原上海拔 7134 米的列宁峰，这是她第一次登上七千米海拔。此次攀登巩固了旺达在波兰精英登山者中的地位，但探险队的其他男性对她并不友好，这让她对早期男性主导的探险中的性别不平等待遇感到失望。

也是 1970 年，旺达与第一任丈夫结婚又分居了，包括 1982 年她第二段婚姻的破裂，波兰登山协会主席 Janusz Onyszkiewicz 回忆道：“对旺达来说，山脉是第一位的...她最爱的永远是山峰，她用自己的决心来创造一切，且从未允许自己做出任何让步。”

此后，她开始领导自己的探险，组建一支全女性登山队进行攀登。在那个普遍认为“女性应该呆在家里，女性的身体无法在海拔高度上攀登”的以男性为主导的攀登时代，旺达以女性身份强势进入登山世界。

万达·鲁特基维奇照片

图片©RiseandShine-Cinema

1975 年，旺达带领一支全女性波兰探险队前往巴基斯坦，尝试攀登 Gasherbrum III 峰，自 1964 年以来，海拔 7952 米的 Gasherbrum III 峰被视为海拔最高的未登峰，她们的成功登顶创造了波兰女性攀登者的海拔纪录。

1978 年，旺达被邀请加入由德国登山家 Karl Herrligkoffer 组织的团队，10 月 16 日，她登顶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成为世界上第三位、欧洲第一位完成此成就的女性，同时也是首位登顶的波兰人。

从K2看Gasherbrum峰，Rutkiewicz是第一个攀登Gasherbrum III的人。

图片© Syed Hasan Shabbar

1978年，Wanda Rutkiewicz 登顶珠峰之后

图片：Sondeep

1980 年，攀登厄尔布鲁士途中，一名登山者失去了平衡，一头滑向了万达，打碎了她的股骨，她进行了手术，一年多的时间里需要拄拐杖走路。漫长的康复过程并未使她放弃登山，她在欧洲各地参加活动，募集登山赞助，并在 1982 年带领一支女性登山队前往乔戈里峰探险，她拄着拐杖走了穿越巴托洛冰川，到达登山大本营。

1985-1991 年间，她攀登了南迦帕尔巴特峰、K2、希夏邦马峰、Gasherbrum II、Gasherbrum I、卓奥友峰和 Annapurna I。旺达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登顶 K2 的女性攀登者，她用强韧的意志和近乎无情的登顶欲打破了关于女性不适合高海拔攀登的刻板印象。

意大利登山皇帝梅斯纳尔曾说：“旺达是活生生的证明，她证明了女性可以在大多数男性只敢做梦的高海拔地区展示自己的力量。”

1982年，旺达在巴基斯坦，徒步到k2大本营

旺达和Elsa Avila在希夏邦玛峰山顶

照片：Veudelaterra Blogspot

49 岁时，旺达公布了被自己命名为“Carawana de Suenos（梦想大篷车）”的登山计划，此时她已经攀登了十四座八千米雪山中的八座，她计划用一年多的时间攀登剩下的六座雪山，成为第一个完成这件事的女性登山者，她在新闻稿中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勇敢地做这样的事业”，“我会是第一个。”

1992 年，旺达联系并加入了由 Carlos Carsolio 领导的墨西哥探险队，试图攀登干城章嘉峰。

她是队伍里爬得最慢的——她肺部发炎，无法适应，攀登过程中她的腿、手和喉咙都肿了起来。种种原因影响，最后只剩旺达和墨西哥队队长 Carlos 可以继续攀登，5 月 12 日凌晨 3 点 30 分，两人出发冲顶， Carlos 下午五点到达山顶，三个小时后，他在下山途中遇到了蹲在雪洞里试图取暖的旺达，此时她距离山顶只有 250 米。他恳求旺达和自己一起下到四号营地，但是被她拒绝了，她打算原地过夜第二天再尝试登顶。她没有帐篷、睡袋、食物，甚至没有炉子来融化雪来取饮用水。

那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旺达，她的遗体至今未被找到，但她的母亲坚信旺达活下来了，在一所隐秘的寺庙内过着平静的生活。

旺达在比利牛斯山脉

图片Museum of Sport and Tourism

出发干城章嘉峰前，旺达在“梦想大篷车”的公告中写道，“我不介意死在山上，对我来说死很容易，经历了这么多，我对此很熟悉。我的大多数朋友都在山里等着我。”

这仿佛是一种预言。

波兰人在登山界是后来者，缺乏富足的国家经济实力支持，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也已被其他国家的登山者逐一征服，但来自波兰的登山者仍然崭露头脚，他们以阿尔卑斯式的攀登方式攀登喜马拉雅山域的高峰。

《自由攀登者》的作者 Bernadette McDonald 描述了这种“硬核波兰风”攀登带来的影响：“要在极冷的寒冷中生存，几乎没有食物或水，几乎无法控制的恐惧，同时付出了身体的一切。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攀登过程中，它可能被称作‘硬核’，其内在的力量令人钦佩，但从外表来看，通常表现为自私的冷漠，专注于自己与疲惫、恐惧的战斗比同情能力较差的同伴更容易。一种内在的失聪、失明、甚至是心灵的硬化，都是在山中生存时可悲但经常出现的副作用。”

作为波兰精英攀登者中的一员，旺达用超强的耐力、不知疲倦的精神和钢铁般的意志攻克了一座座山峰。而这些登山者在面对山峰压迫性的风险时应当具有的通常被形容为“坚韧”的品质，却因为拥有这些品质的是位女性，而登山在传统上被认为是男性的专属领域，被一些男性登山者认为是傲慢、难缠且难以相处，是群体中的异类。

他们看见并怨恨旺达的能力，不愿意承认她依靠自身能力在攀登领域占有了一席之地，以各种方式抵制旺达，甚至有人质疑她登顶安纳普尔纳峰的真实性，并组织了特别委员会来查证。

1987年，旺达在安纳普尔纳

图片：Museum of Jerzy Kukuczka

当旺达决定加速攀登剩余几座八千米级雪山时，这个想法颇具争议性，其他人认为她的年龄、身体、包括装备都没有准备好，她在山上多次出现幻觉，腿也有旧伤困扰，她服用止痛药和安眠药来支撑自己，她的队友们认为她的计划是不可能完成的，她是在自我毁灭。但她仍然选择奔赴攀登带给自己的自由。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最让人恼火的是，我们为了一些对任何人来说看起来完全无用和不必要的事情冒着生命危险，但也许那些做这件事的人需要它，也许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需要它。”旺达仿佛在玩弄着死亡，她在攀登过程中目睹着好友的去世，却以殉道者的坦然心态走向高山，在她写给朋友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说：“在这里，我坐在世界的边缘，与对他人重要的一切事物断绝，但我很高兴。”

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与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合作举办了名为【不是女人的工作？】的展览，展示那些打破体育界性别障碍的励志女性。其中，他们选择了一张旺达·鲁特凯维奇在攀登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期间的照片。

试图通过照片，展示那些挑战刻板印象，在通常被认为由男性主导的体育领域出现的鼓舞人心的女性形象。旺达在攀登领域的尝试不仅仅是代表着个人登山能力和意志的超凡，更创造了女性在登山领域的伟大突破，为后代女性登山者开创了新局面，这是一种永远值得歌颂的伟大。并且，谁规定的女性就应当温柔体贴，不能因为有所坚持而显得不近人情呢？

作为女性，旺达从肉体到灵魂都是自由的，她在山上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并且用一生经历证明了女性也可以终生只关心于自己热爱的事情或事业，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有来自性别的不平等待遇或来自社会的舆论压力。但是生活和登山有什么区别呢？在肾上腺素消退后重新集中注意力，“小心点，旺达，小心点！没有人能在这里帮助你，没有人能让你失望......你独自一人。”

伯纳黛特·麦克唐纳在《自由攀登者》的尾声中引用了一句波兰谚语，非常美妙地说明了这一点：

“不要忘记那些留在山里的人，他们在篝火旁守夜，守卫着高山隘口。那些你想穿越的隘口。他们傲慢的坚持，你可以称之为疯狂。但回想一下那些你也有梦想的日子……不要急于忘记那些留在山里的人，那些决心坚持下去的人。也许他们仍然走在你放弃的模糊道路上。”

身为女性，新的一年，愿你我能跟旺达一样，无所顾忌，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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