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后一个小长假收官。
对于很多选择进山徒步的人来说，这个假期恐怕并没有获得预期中的美好体验，西部多条路线的多支队伍都遭遇了反常恶劣天气的“致命打击”。
希夏邦马大环线，因为强降雪全队铩羽而归，希夏邦马小环线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梅里北坡持续下雨，从天花板级别的小众徒步线路变成了“天花板级别的烂泥巴路”，泥坑踩了一个又一个，梅里雪山却连一眼都没瞧上；川西贡嘎山区雨雪雷电冰雹交织，好好的假期成渡劫。
希夏邦马大环线©领队194
梅里北坡©领队三七
最黯淡收场的要数”五千米级网红雪山”哈巴雪山，因发生两起遇难事故再次被社会广泛关注，没过两天便收获一则封令：哈巴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自10月20日起进行封山管理，解封时间未知。
消息来源©森林迪庆
这不是今年哈巴的第一次非常规封山。
从今年年初发布规范向导配比的规定，到九月初的《集体经济收费通告》向每个游客收取187.6元的“人头费”，网上爆火好几年，哈巴终于在今年频发文件开始大动干戈“规范管理”了。
22年国庆，绝望坡©网络
先是今年1月24日，香格里拉市人民政府发布了《关于规范管理哈巴雪山登山活动的通告》，通告内容很多，总共有十七条，重点可以关注以下几条：
1.必须报备审批：凡在哈巴雪山区域内进行登山活动的团队或个人，必须到哈巴雪山管护局办理审批手续，获得准许后方可开展登山活动项目；
2.明确规定了向导/协作配比：大本营以上区域1:1，大本营以下区域—单日活动最多1:15，多日活动最多1:10；
3.登山协作必须有资质：应参加相关培训取得证书，并挂靠到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单位及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方可开展协作工作。
图源©香格里拉市人民政府
公告发布仅仅5天后，哈巴便出事了。
1月29日，56岁的周某在登顶后的下山途中因体力不支于绝望坡附近滑坠，从海拔5100的位置滑到海拔4900的位置，滑坠近200米导致头部撞击到石头后不幸遇难。
周某遇难后第二天，迪庆藏族自治州哈巴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便发布通告称因持续降雪存在较大风险隐患而暂停办理哈巴雪山登山活动报批手续。官方对大本营到登顶路段进行临时管制，登山大本营的游客全部下撤，封山直到4月19日才解除。
1月30日封山©森林迪庆
4月19日解封©森林迪庆
解封后不久，管护局又发布了《关于受理哈巴雪山生态旅游线上行政审批工作的通告》，这是哈巴雪山首次开启线上审批渠道，登山者可以通过“徒步香格里拉”微信小程序进行申报。
管护局将严格按照《云南哈巴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生态旅游方案（2023-2030）》规定的环境承载容量进行审批，哈巴雪山每日最大环境容量为2161人，其中徒步线路为1761人/日，登顶线路为400人/日。
来源©森林迪庆
目前“徒步香格里拉”小程序上已经看不到哈巴雪山徒步登山审批的入口，上架的若干徒步类产品也关闭了报名入口。
这次的封山同样与遇难事故有关。
根据媒体报道，国庆期间哈巴雪山区域发生两起遇难事故：
10月2日，一名20多岁的年轻原住民向导在带队黑湖徒步的过程中去世，初步查证向导存在身体疾病，系自身身体原因导致身亡。据知情人透露，该向导患有基础疾病，刚刚从北京检查归来，本应静养休息，却因国庆俱乐部人手紧张而被迫上岗。
10月4日，一个徒步团从海拔4100米的黑湖营地到大本营的徒步中发现一名年轻男性倒在草甸上并报警，遗憾的是当救援队员到达现场时，该男子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据悉该男子为00后，刚刚20出头，在同伴因高反下撤后他独行前往黑湖区域，救援队分析其死亡原因疑为迷路失温。救援队还表示：“被发现时，这名男子把手机连上了充电宝并开着灯，且拿出身份证放在旁边。或许是希望有人救他”。
这两起遇难事故再次把哈巴送上了互联网的风口浪尖，出事后不久网上就传言“10月8号要封山”，对于这则虽迟但到的封令网友也是见怪不怪，只能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绝望坡 ©卡西
哈巴收费闹剧
除了1月发布规范通告，4月上线线上审批小程序，国庆长假前三坝乡哈巴村村委发布的《集体经济收费通告》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该通告主要是下发给哈巴当地的各地接俱乐部和户外公司，大意是说为了更好管理和发展哈巴村旅游产业，壮大集体经济，经过哈巴村村委和18个村民小组群众代表大会一致同意后，决定从9月10日开始收费。
收什么费呢？
——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名义，主要是为村里创收。
收多少？
——按照2680元/人的标准收7%，即每人187.6元。
咋收？
——收费系统还不完善，先由香格里拉市开发投资集团（市国投）提供银行二维码代收。
ps：上面那个“徒步香格里拉”线上审批的小程序就是市国投开发，4月1日上线的。
图源/网络
果不其然，通告一出网上骂声一片，先不说形式跟圈地收门票没什么区别，就连价格都是按照2680的基准顶格收取。
想得通的人会觉得，哈巴雪山作为一个网红景点，之前一直都没收门票，现在火成这样开始收费也能勉强理解，权当交个门票费。但关键是现在哈巴的状态值得这个高价吗，路，路又烂，设施，设施又没跟上，而且连个正规运营都没有，设几个卡点就开始搞审批，村委会发个通知就要集体经济收费，不仅师出无名而且“吃相难看”。
图源/网络
但仅仅过了十天，哈巴村委又发一纸公告，说这个钱“暂缓收取”。
原因是这十天内各大俱乐部、户外公司报备上山游客5000多人，结果市国投收到的集体经济缴费才6个人，其中俱乐部报了3人，自驾报了3人。
大量游客向三坝乡政府投诉说已经把这笔钱交给俱乐部，但市国投又没收到钱，鉴于现在收费手续还不完善，所以先暂缓收取，村里还得再开会研究研究。
图源/网络
实际上，就算没有这笔集体经济的费用，雪山热对哈巴村的经济拉动也是不可估量的。“整个村都在忙着做向导、马夫、客栈和俱乐部”，哈巴村委的工作人员曾透露过最新的相关统计数据，村里有超过四百人从事向导活动，三百多名马夫和六七百匹马，五十多个户外俱乐部以及数十家民宿客栈。
而在2017年时，哈巴雪山一天还只有十来个游客，俱乐部也仅有两三家。这两年，村里的登山俱乐部如雨后春笋般开起来，村里的人也争相去从事向导工作，“有证的、没证的，都来做向导，赚得比以前种地、打零工多得多”。
对哈巴村来说，旅游业已经成为村子的支柱产业。村委会相关工作人员也表达过对哈巴雪山可持续发展和建设的愿景，希望能够“提高收费，提高服务，同时将人流量控制在每天两百人左右。”
©卡西
千人冲顶的大场面
2022年我去登哈巴，曾用“盛况空前”来形容国庆期间的火爆，那个时候哈巴就已经有走红的迹象，如今一年一年过去，哈巴雪山越来越火，大量新手小白涌入，但服务设施和管理却依然是野蛮生长的状态。
尽管今年多方不停出台政策，试图将哈巴雪山的规范管理推向正轨，但从国庆的哈巴乱象来看，这些方案并没有得到有效实施。
就拿人流控制来说，今年4月份管护局发布的受理线上审批的公告曾表明要严格按照环境承载量控制容量，每日最大环境容量为2161人，其中徒步线路为1761人/日，登顶线路为400人/日。
面对国庆的巨大客流量，这条人流量控制线形同虚设。
22年登哈巴， 图源©小海
根据媒体对相关工作人员的采访报道，国庆期间哈巴雪山每天能接到千人左右的登山报备申请，10月3日、4日这两天，由于天气情况不佳，上千人冲顶仅数十人登顶。
24年国庆©余跃兰
流量超额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向导稀缺，配比不足。
今年1月市政府发布规范通告强制向导配比，大本营以上区域1:1，也就是说登山冲顶是1:1向导。然而当地持证向导的数量仅460人左右，向导不仅要接待饱和的客人，甚至还得好几天连轴转，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不少登山者都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登山过程中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向导，俱乐部承诺的“一对一向导”也并未兑现，“一个向导带三个的也有，五个的也有，八个的也有”。
这种超负荷工作不仅危害到客户的安全，同时也会危害到向导自身的安全。10月2日的遇难事故就是一名年轻向导因为人手不够，在身体有恙的情况下上岗带队，最后突发高反离世。
五一的哈巴雪山©乌木
在社交平台上，哈巴雪山不仅因为“人生第一座雪山”而走红网络，哈巴雪山向导的松弛感也成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今年9月，哈巴的一位向导因为一则视频火出圈了。在视频中，他用一条安全绳拉着登山者，登山者抱头跪地，他则“松弛”地在一旁吸烟。这条戏剧性的对比视频被网友贴上“哈巴雪山向导叼烟‘遛’游客”等标签，在社交平台广为传播。
许多俱乐部和向导嗅到这波流量，纷纷开始模仿拍摄“向导扛游客上山”“你只要带腿，剩下的交给向导拉”等类型的视频，刻意营销这种“松弛感”。
右为原版视频，左为模仿视频
图源/社交平台截图
有网友甚至模仿《时尚芭莎》的封面重新配文，“life is so easy ”，从右下角的水印也能看得出来，这张图到底传播到了多少平台。
图源/网络
戏谑化营销弱化了攀登哈巴雪山的严肃性，很多人相信了这些宣传，将登顶的希望寄托于向导，认为“小小哈巴雪山，有腿就行”，“向导拉也能把你拉上去”，但在高海拔雪山上，身体素质再好的向导也不可能把人背上去。
10月8日，一名游客不听劝阻强行登顶，在五千米海拔处出现严重的高反，18名向导紧急救援，每位向导背行一百米，一共接力七公里，才将游客安全送回大本营。
哈巴雪山，小白并不友好
无论有多少宣传说哈巴是人生第一座雪山，它都不是一座“有腿就行”的雪山。
作为云南省境内唯一一座被允许攀登的 5000 米级山峰，哈巴雪山位于香格里拉市东南部，与玉龙雪山隔虎跳峡相望，以极佳的接近性和徒步型入门雪山成为一座理想的 「登上人生第一座 5000 米」打卡山峰。
虽然说是入门，但很多人可能没理解到它还有一个前缀，即它是五千米雪山中的攀登入门，而不是户外入门。有些人连普通的山都没爬过就想着去登一座五千米，连户外常识都没有就要去登一座五千米，是互联网给的勇气太多了吗？
图源/卡西
要想攀登哈巴雪山，首先要有高海拔长线徒步的经验，还要有良好的体能、健康的身体和不轻易言弃的意志力。
哈巴雪山海拔5396米，大本营海拔4100米，冲顶日需要在短短5.5公里的距离爬升近1300米，没什么徒步经验的人可能对此没什么概念，这个距离/爬升，强度是非常大的，到了绝望坡跪着上去更是一点不夸张。
雪线大概在海拔4900的位置，到了雪线之上就需要穿冰爪用冰镐了，哈巴也是有关门时间，关门时间大概在11点左右，如果预计这个点还登不上去，那也就没必要再上去了。
登哈巴所需的冰爪冰镐头盔，图源©卡西
生命很宝贵，盲目跟风赌上生命也不值得，每次出行都要谨之慎之，严肃对待每一次户外出行，若是真有雪山梦，不如先武装武装自己， 先走短线再走长线，先走低海拔再走高海拔，再去爬雪山。
至于哈巴此次封山，也希望不是不痛不痒地象征性封闭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希望当地各方真正能痛定思痛有所反思，不能为了生意不顾安全，为了经济不顾环保，如何落实规范管理，如何平衡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这不止是哈巴雪山的命题，也是国内许许多多脆弱的户外线路的命题。
另外，四姑娘山也将于本月底10月30日进入例行生态修复期暂停所有户外项目，或许要明年5月31日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