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我曾去过河西走廊,作为青甘大环线自驾匆匆打卡的一部分。除了见到迥异于南方的自然风光,时间已经冲淡了几乎所有记忆。彼时我刚成年,对于厚重的历史也是走马观花,一知半解。
如今从文字资料里可以得知河西走廊占据多么重要的地理位置。它位于黄河之西,夹在祁连山脉和阿拉善高原之间,西连大沙漠,东西长约一千公里,南北宽从十到百公里不等,它不仅是中原连接新疆乃至中亚的交通要道,也是蒙古高原与青藏高原的接合地带,可以称得上是东亚的“陆上马六甲海峡”。
@图源纪录片《河西走廊》
无数改写中国历史进程的关键事件,都曾在这条走廊上拉开序幕:隋炀帝在这广邀西域诸国,举办“万国博览会”;蒙古与西藏首领的“凉州会盟”,将西藏从此纳入中央版图;左宗棠经河西走廊收复新疆。
都说河西走廊伟大,但我心里其实有一个有点“大逆不道”的疑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我们为什么应该去?
带着这个疑问,我重新踏上河西走廊,依次拜访河西四郡,一路穿越多个朝代的历史,沿途风景也不断切换,黄河、高原、雪山、绿洲、寺庙、石窟、戈壁、沙漠......
而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武威
汉家武功,威震四方
我们的行程从乌鞘岭开始,这里是河西走廊真正意义上的东端起点。
河西走廊,今天看来它只是甘肃省西部的一部分,但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初年,这条道路并不属于汉朝。它属于匈奴。
早年间汉朝休养生息,面对匈奴的压制和不断袭扰,也只能采取和亲的缓和政策。直到汉武帝刘彻登基,这位16岁的少年皇帝决定改变这一切。公元前121年,少年战神霍去病率领汉朝骑兵两次出击河西,长驱数千里,迫使匈奴退出河西。从此“列四郡,据两关”,河西走廊真正纳入汉朝版图。
自此,中国历史的目光开始投向西方。大量移民、军队、官员进入这里,烽燧、关隘、驿站遍布沿线。农业随之发展,绿洲变成城市,战场变成家园。
往后,这条通路不断外延,形成以西安和洛阳为起点,终于伊斯坦布尔及罗马,地跨七千公里的欧亚大陆交通大动脉,乃至15世纪之前世界历史的主轴,这就是丝绸之路。而这一切都是从征服乌鞘岭开始的。
如果不是真的抵达这里,不是真正走过霍去病的战马也曾踏足过的草坡,直达海拔逾三千米的乌鞘岭,不是更深入了解张骞出使西域十三载、同行百余人最终仅有两人生还的艰辛,很难想象攻取河西的悲壮。
不知道两千多年前的汉武帝有多少把握,霍去病是否也有过犹豫,而他们就这样开启了中华文明前所未有的时代。
站在乌鞘岭顶端,才明白这里为什么是一道天然的地理分界线,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在此交汇。风一刻不停地呼啸,连绵的绿色山脉铺陈到天边,远处的雪山若隐若现。
行走途中,明长城在侧。我们几乎是贴着保护围栏在走,那些被风沙一点点侵蚀的夯土残墙,像卫士般守候。
这里的长城不是八达岭那种经过后世修整、游人如织的景区,而是原汁原味的夯土长城。如今明长城已失去了军事作用,眼前牛羊遍地,水草丰美,完全看不出战火纷飞的痕迹。
翻过乌鞘岭,来到河西四郡之首的武威市。武威之名,取“武功军威”之意,正是汉武帝为彰显霍去病在此地的赫赫战功而赐名。城中的雷台汉墓遗址静静矗立,这里曾出土举世闻名的铜奔马。
这件青铜器用最重的材料,却巧妙塑造出了最轻盈的飞驰感,堪称当时河西走廊冶金工业的最好注脚。过去没仔细看过,听讲解才知道铜奔马的姿态是“同手同脚”(对侧步),古人正是驯养战马以这种步伐奔跑,骑乘的人才不会感到颠簸。
铜奔马不仅是武威的骄傲,更是那个开疆拓土、昂扬自信的时代的象征。
而如今的武威更像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城市。南城门楼上的匾额仍然书写着“凉州”,夜幕降临,城门前是热热闹闹跳广场舞的队伍。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已化作市井炊烟。
张掖
张国臂掖
离开武威,下一站是张掖。这座城市的名字,藏着汉代经营西域的雄心和气魄:“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在张掖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始建于北凉的马蹄寺,曾是佛教进入中原的重要“驿站”,也是河西走廊文化演进的缩影。
而在佛教大规模进入河西之前,河西走廊已经历过一次重要的文化积累。
西晋末年,中原战乱不休、割据纷争,大量人口向相对稳定的河西地区迁移,河西成为乱世中的文化避难所。
古代名儒郭荷、郭瑀曾在马蹄寺旁的临松薤谷开窟躲避战乱,隐居讲学。儒学在这里保存,很多原本可能消失的文化传统得以延续。当中原重新统一时,河西又将积累的文化成果带回中国主流社会。
可见,河西走廊虽地处偏远,却从来没有远离过政治中心。
而这条走廊上另一条更宏大的文化脉络,是佛教的传入与流转。从魏晋南北朝开始,来自恒河两岸的佛教文化正是沿着河西走廊,大规模进入中国。
其中最为大气磅礴的反映就是马蹄寺的“三十三天石窟”,这是中国唯一一处栈道修筑于山体之内的石窟,高达七层。我们沿着近乎垂直于地面的甬道向上攀爬,最高的那一层供奉着绿度母,仍有僧人驻守念经。
河西走廊不仅传播了宗教,更深刻地将另一种文化带入中国人的生活。一代译经大师鸠摩罗什在此驻锡多年,把晦涩的佛教典籍翻译成汉语。“大千世界”“想入非非”“醍醐灌顶”“一尘不染”“回光返照”,这些由他翻译并沿用至今的词汇,深刻影响了我们如今的语言表达。
如今,虽然已经看不到儒学的影子,但眼前铺展开的高山草甸上,遍地是蒲公英花、狼毒花和马兰花。日头高照,却清幽宁静,仍然可以让人把这里和隐居之地联系起来。
在临松山腹地,我们一直往深处走,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穿过大片树林,一路水声轰鸣。本来想近距离看瀑布,但往返近十公里,瀑布仍然细细小小,像雪线一样挂在崖壁上。
而沿途融化的雪水又猛又急,把一大片土地滋养得郁郁葱葱,哪里想象得到这里是在西北。难怪匈奴说“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没有祁连山,就没有河西走廊”的说法在眼前变得具象化了。
除了深厚的文化积淀,张掖还藏着另一种让人惊叹地质奇观。
在外星谷,我们走进了魔鬼城堡般的荒野。眼前是无边的黄土和荒滩,杳无人烟。蜿蜒的旧日河床深切入地,两侧土壁比人还高。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宽阔的河道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树,极致荒凉与一线生机之间形成强烈对比。远处,黑色的岩羊在高高的岩壁上跳跃,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
而在这片荒芜里,大家收获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捡石头。那些被流水冲刷了亿万年的石头,圆润如宝石,散落在干涸的河道里。你根本想不到,几亿年前这里曾是奔涌的河流。
等到了七彩丹霞看到的又是完全不同的样貌,丰富绚烂的彩色丘陵堆叠出优雅的曲线,一道道蔓延过一座座山丘,像是有人拿着画笔一道一道划过去。
张国臂掖,张开的是地理的臂膀,拥抱的却是西域的奇绝与文明的斑斓。
嘉峪关
昔日的佳域
嘉峪关,这座从酒泉独立出来的小城,因关得名。
它因酒泉钢铁公司的建设而设,成为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的一座工业重镇。而它的崛起,也正说明河西走廊在建国后依然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然,这是后话了。时间倒回更早的年代,之前在甘肃省博物馆看到的中国邮政的驿使标志,正出自这里,它被认为是中国已发现的最早古代邮驿的形象。
在省博,还看到了更多出自同一地区的汉砖和魏晋砖画。农夫扶犁耕作、庖厨切肉、乐舞宴饮......一块块砖石上,凿刻着河西走廊当年的繁华与日常。
而眼前这座关隘给人的印象更多是沧桑。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西北寻川
明朝立国后,在西北的势力范围相比汉唐有所收缩,遂于洪武五年(1372年)在河西走廊西端建关设防。嘉峪关由此从走廊的“中点”变成了大明的“西大门”。
明长城依旧宏伟,它从谷底沿山脊而上,墙体近乎垂直地“挂”在倾斜度约45度的山崖上,远远望去,犹如倒悬于山壁之上,因此得名“悬壁长城”。
@西北寻川
登顶的过程不仅是爬长城,更像是在爬一条长长的天梯。站在烽火台上,远处开阔的戈壁荒漠一览无余。
让人联想到晚清时,疆被外敌侵占,左宗棠抱着“不收复失地绝不生还”的决心,从这里抬棺出关。不知他当年看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景色。
一路走来,左宗棠也是河西走廊上绕不开的名字。在兰州,有他命将士们栽种的“左公柳”,黄河两岸从此绿荫如盖;在武威,有传说由他命名的市井美食“三套车”。
我们还沿着山脊走了一段由风化碎石铺就的野路。有意思的是,这里如今变成了当地年轻人的表白胜地,山坡上随处可见用碎石片围成的爱心和名字的英文缩写。
这座关隘不仅见证着过去,还在继续见证着当下。
敦,大也
煌,盛也
终于,我们来到了敦煌。
“敦,大也;煌,盛也。”形容这里真的再贴切不过,刚一进城,就看到路灯、红绿灯、告示牌上缀满飞天元素,脚下铺的砖块也雕刻着来自敦煌壁画的纹样。街边种满白杨,哪里还看得出这是一座建在沙漠中的城市。
在敦煌的两天,行程安排也非常妙,如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揭开了这座河西走廊重镇的面纱。
晚上到了先去看一部名为《又见敦煌》的实景演出,在边走边观看的行走式观演中,和扮演历史人物的演员对望,获得对敦煌的感性认识。
然后去敦煌夜市。夜市明亮而喧闹,入夜后人潮涌动。恍惚间觉得,千年前的丝路市集,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声鼎沸。那一刻才明白,敦煌不只是一座边城,更是一座国际性的大都市。
第二天在敦煌博物馆,在讲解员的带领下了解敦煌的前世今生。从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代简牍,到莫高窟藏经洞发现的唐代星图,这些文物虽只是过去鼎盛岁月的吉光片羽,却已如此耀眼,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华戎交汇的都市”七个大字,所言不假。
等到坐越野车进入戈壁,站在位于三危山上的乐僔堂远眺,莫高窟终于浮现在眼前。公元366年,前秦建元二年,乐僔和尚正是从这里看到佛光,开凿了莫高窟的第一个洞窟。鸣沙山上的一处断崖从此在世界上拥有了名字。
我们走在寸草不生的山脊线上,山头起伏如石头浇筑,阳光灼热,沙海如波涛汹涌,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苍凉,我想眼前所见,和千年前的古人看到的是一样的。
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才走进河西走廊最为盛大的收官钜制——莫高窟。让人印象最深的是莫高窟第259窟,有一尊北魏时期的禅定佛。塑像端坐于方形佛座上,颈稍前屈,俯首下视,庄重宁静的神情中露出含蓄的微笑。岁月流转,佛祖依旧静默,一眼千年。
@图源敦煌研究院
河西走廊不仅是商贸的十字路口,也是文明和艺术的十字路口。这些石窟不仅记录了宗教信仰,也保存着当时社会生活、服饰、建筑和文化信息。经变画里佛国的恢弘,其实从未走出人间的繁华。
从三危山返程时,越野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戈壁,道路崎岖颠簸,掀起阵阵风沙。遥想丝路驼铃阵阵,无数商贾往来行走,或许也曾经历过相似的漫天黄沙。返程途中,太阳与月亮分别挂在车窗两边,而前方是绚烂的夕阳。
好想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敦煌像一个万花筒,那么绚烂璀璨,看得人心里也变得开阔自由。
尾声
走完这条路,过去雾里看花模糊不清的历史,突然都连结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河西走廊仿佛一颗时间的胶囊,把绵延几千年的历史都浓缩在一条路上。
没有河西走廊,就没有今日的中国版图,它和中国的命运息息相关。深处广袤西部的人们,穿越这条走廊,把遥远的国家联络成宏大的格局,勾勒出关于一个民族的精气神:在接纳中创造,在传递里坚守。
我想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神奇的召唤和力量,那些过去的历史与今天的自己产生一种奇妙的共振,你会在某一个瞬间起鸡皮疙瘩,仿佛血脉觉醒。如此,怎么能说河西走廊与我无关。
沉浸,是走完这条路最大的感受。我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为了河西走廊路上的一颗石头,宇宙赐予我经历,岁月雕刻出纹路。那些影影绰绰的雪山、玫瑰色的黄昏、拔地而起的沙漠,都让我变得和河西走廊一样,丰饶,辽阔。
以至于我迟迟不敢动笔,这条道路包含的东西太多、历史太厚重,无论如何叙述都只是挂一漏万。河西走廊,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与人文交织,历史与当下呼应的目的地。敦煌的街道上写着“人类敦煌,心向往之”,我想说“世界的河西走廊,心之所向”。
说来也巧,行程结束的那天正好是我28岁的生日。去之前翻了翻过去的照片,发现上一次去西北正好是十年前,重返西北仿佛也是一次对自己十年成长的回望。
在去之前,脑子里就已在走马灯般回顾上次旅行的种种细节:第一次见到伊斯兰风格教堂上闪光的月亮雕塑,第一次在路上见到那么多戴着面巾的女孩,第一次品尝到甜醅子的味道,第一次在鸣沙山玩沙结果屁降搓掉一大块皮……
而这次,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闪光片段:是偶遇来跑兰州马拉松的外地游客,是队友们比赛看谁先爬上高耸的沙丘,是冲沙时车轮深陷、车子倾斜成45度时的惊慌和大笑,是司机师傅自带炉具炭火在野外为大家烤羊肉串,是捡到的美丽石头、吃过的老冰棍、一起堆的玛尼堆和沙漠里的那一口西瓜。
虽然这些和河西走廊过去千年的历史相比是如此渺小短暂,可人生能有几个这样难忘的瞬间?
河西走廊对我而言的重要意义在于,这里曾承载了我有限认知里对于远方的所有想象,当时我一定默默想过:要去更多的地方。不然如何解释,现在我真的过上了这种生活,还有很多好奇心,还在拍照、记录、写东西。西北像一颗种子,在我曾经空白的内心埋下了探索世界的心愿。
在敦煌解散的那天我想,如果穿越回唐朝,此刻我就处于家国的边境,异域的远方就在眼前。这里是曾经的终点,也是将来的起点,或许未来我还会走得更远。
你永远不知道一趟旅途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不妨把这个发现自己的机会,留给河西走廊。就像时间让河西走廊历久弥新、永不会被黄沙掩盖一样,时间也会回答你走过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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