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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8000米，一位夏尔巴的死亡

这是一份工作

阿瑶约 11 分钟阅读
海拔8000米，一位夏尔巴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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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截图来源：网站，The New York Times
照片来源：Lakpa Sherpa (8k Expeditions) / Instagram

K2 登山者、死亡、背夫

这条内容因为这几个关键词的出现抓住了我的视线，总想着忙完了再回过头看看详情，转眼就过去了两个月之久。为什么会过这么久才看呢，大概是因为并非“名人”之死，而八千米的生死和现实又过于遥远，即使我也是徒步登山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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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巴的死亡
登山记录的创造

2023 年 7 月 27 日，挪威登山家 Kristin Harila 登上了世界第二高峰 K2，至此完成了她的第 14 座八千米级雪山攀登，总用时 92 天，刷新了 2019 年尼泊尔登山家 Nims Purja 用时 189 天创造的最快登顶 14 座八千米级雪山的世界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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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IG@ Kristin Harila 的尼泊尔攀登向导 Tenjin Sherpa

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 Kristin Harila 表示：希望借此改变行业和社会对女性攀登者的看法，让之后的女性攀登者更容易获得赞助并在山上得到更认真的对待。

但是她的攀登行为并非没有争议，她使用直升机加速物资运输和修路进度，使用氧气，并雇佣多位夏尔巴陪同辅助，这一切商业行为都大大缩短了攀登所需的时间。更值得关注的是，在她攀登自己的最后一座八千米级雪山 K2 的过程中，被质疑为了登顶遗弃了团队内一位受伤的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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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IG@club8000meters

在 Kristin Harila 攀登 K2 的冲顶过程中，有无人机拍下她团队中一名背夫哈桑（Hassan）受伤倒地，质疑她并未提供救援而是越过他的身体继续攀登，而这位背夫最终遇难。一时间，关于登顶荣耀和生命权孰轻孰重的争议被再次提起。

奥地利登山者威廉·斯坦德尔（Wilhelm Steindl）也拍摄了一段登山者在狭隘的“瓶颈”位置上越过受伤背夫而非提供救援的视频，并在接受美联社（The Associated Press）采访时表示如果 Kristin Harila 及其他攀登者放弃登顶就可以救助哈桑，并认为“这里有双重标准，如果是我或者其他西方人躺在哪里，人们会采取一切措施来实施救援，每个人都必须掉头吧伤者带回山谷。”

对于这些“冷血”争议，Kristin Harila 在个人网站发文表示，哈桑受伤的“瓶颈”位置十分狭窄且容易塌陷，所有人必须快速通过，并且在哈桑滑坠后，她和团队成员停留在瓶颈处实施救援将他拉了上来，并提供了热水和氧气，并留下一位成员继续照顾他，其他人则继续冲顶，但最终哈桑还是不幸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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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Kristin Harila 个人网页

对于这件事，有人说“八千米之上无道德，都是生死攸关的选择，各自对自己的安全负责”，有人说“纯粹的攀登世界被名利裹挟，人们变得冷漠、自私和贪婪”。但无论怎么说，这次死亡值得让关于高山背夫的安全问题再次进入社会议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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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上的不平等
被隐形的人

夏尔巴（Sherpa），意思是来自东方的人，起源于西藏东部的坎姆，他们在 15 世纪开始迁徙，在尼泊尔主要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附近海拔 3700-4300 米的昆布地区和海拔 2400-3100 米的索鲁地区，在高海拔地区生活了几个世纪后他们具备高海拔稀薄氧气中生存的能力，运动及生活基本不会影响，但出于宗教信仰，夏尔巴人并未进行征服高山的登山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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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BC 路上的背夫 图源：shadow-8

夏尔巴人对喜马拉雅山域的熟悉和强壮的身体素质对尝试攀登的外国攀登者来说非常宝贵，资料显示 20 世纪初开始，夏尔巴人被雇佣在喜马拉雅山域等极端海拔为科学探索搬运货物及提供向导帮助，可以说，“没有夏尔巴协作，就没有探险活动。”。

随着尼泊尔的开放与现代化攀登运动的发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越来越多的涌入这片山域，夏尔巴人被雇佣为高山向导或背夫并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帮助，这也改变了许多当地家庭的经济模式。对高山向导和背夫的需求还在不断增大，发展至今，“夏尔巴”已成为高山向导、背夫的统称而非当初的特定族群，走向高山成为一种谋生的职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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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BC 路上的背夫

图源：shadow-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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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斯坦 K2BC 路上的背夫
图源：小二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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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雪山上的背夫
图源：viki

“夏尔巴”与登山者之间承担的风险是不平等的。

回到这次 K2 攀登“瓶颈”位置的背夫之死，在说明事件原因时 Kristin Harila 是这样说的：“他没有氧气面罩也没有羽绒服，腹部暴露在雪、风和低温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戴手套。”

在珠穆朗玛峰活动的前 70 年里就有 43 名夏尔巴人丧生，占该时期总死亡人数的三分之一以上，还有更多人面临失温、冻伤、残疾等等状况却很难得到赔偿。为了修路和运输物资，他们需要频繁往返于营地之间，却并未获得和登山者一致的装备物资和保护。

图片尼泊尔珠穆朗玛峰东南山脊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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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珠峰大本营路上的墓碑群 图源：shadow-8

2014年4月18日，珠穆朗玛峰上以危险闻名的昆布冰川（Khumbu Icefall）地带发生恐怖雪崩，16 名遇难者全是夏尔巴向导，事故发生时，夏尔巴协作正在为客户登山者运送货物。卡米·丽塔·夏尔巴 (Kami Rita Sherpa) 在灾难中失去了叔叔和两个亲密朋友，雪崩那天，卡米上山帮忙时看到人的肢体散落在雪地里，他的兄弟发现了 11 具因雪崩的冲击力挤在一起的尸体。

在雪崩中受伤的吉·夏尔巴（Kaji Sherpa）是这样形容当时的情况：“雪崖像一座房子一样直接向我们袭来，许多人同时丧生”，在四个小时的等待救援过程中，他听到了垂死者的痛苦呼喊，当他能够环顾四周时，他看到“登山者的手和腿散落在雪崩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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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穆朗玛峰雪崩路径
摄影：NIRANJAN SHRESTHA，美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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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冰川 摄影：梁爽

作为雪崩伤亡事件的补偿，尼泊尔政府向死者家属提供了 400 美元抚恤金，还不到新手夏尔巴希望在登山季获取的收入的 1/4。卡米·丽塔·夏尔巴说：“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价值！” 

这并不是新鲜事，一个多世纪以来，西方登山者一直雇佣夏尔巴作为珠峰上的搬运工，对于需要养家的夏尔巴人来说这是一份相对高收入的职业选择，但死亡一直是弥漫在夏尔巴家庭头顶上的阴影。《outside》杂志表示“在珠峰工作的夏尔巴人的死亡率是商业渔民的近十倍，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将商业渔民列为美国最危险的非军事工作，是伊拉克战争前四年步兵死亡的 3.5 倍多。”

夏尔巴知道登顶珠穆朗峰的危险，出于宗教信仰原因他们并不会主动选择登山打扰神灵，但是他们需要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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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YouTube

雪崩发生后，一场夏尔巴、西方登山队、尼泊尔政府之间的讨论陷入焦灼。

夏尔巴希望政府为向导及其家人提供更多补偿和保险，一些夏尔巴将这场悲剧视为不祥之兆，想停止此次登山季的攀登行动，但一些耗资巨大来到这里的登山者则希望继续攀登，影片《Sherpa》则记录了这场发生在珠峰大本营的动荡时刻。

图片电影《sherpa》，记录 2014 年珠峰雪崩事件

夏尔巴获得的收入、应得的名望与尊重，更是与他们承担的风险和取得的成就不对等。

在 2-3 个月的登山季里，一位夏尔巴的收入大约在 3000-5000 美元，而尼泊尔平均收入每年约为 1000 美元，他们面临着落石砸伤、滑坠、冰裂缝、冻伤、失温种种风险，以残疾或死亡为代价。与微薄收入相反的是自 20 世纪 90 年代初期开始商业攀登以来，攀登珠峰已成为一项利润丰厚的冒险运动，登山者需要向组织公司支付 46000-90000 美金不等的活动费用以换取相应的服务，服务逐渐完善，价格日渐高昂。

而在雪崩中受伤的吉·夏尔巴（Kaji Sherpa）是这样形容这份工作：“夏尔巴人遭受了很多苦难。留在大本营的人随时可以得到食物，而夏尔巴人则必须空着肚子爬山。他必须一直在夜间行走，因为早上冰有融化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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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珠峰大本营路上 图源：shadow-8

在雪山攀登过程中，夏尔巴修路、运输物资、作为向导为登山者带路以尽可能降低风险帮助他们登顶，但绝大多数时候，夏尔巴被视为珠峰路上的搬运工，他们是珠峰上的“隐形人”。

阿帕夏尔巴（Apa Sherpa）已成功登顶 14 次珠峰，他说“在其他国家，一个人登上最高山峰 14 次，他会得到更多的赞誉和赞誉”，而在自己国家，他并未获得类似的声望，也没有因此拥有更富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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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穆朗玛峰 摄影：梁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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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或登山
请善待你的背夫

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关于夏尔巴在高山上创造的成就，关于以“夏尔巴”为业的非夏尔巴人们正在过的生活，以及一些以“夏尔巴”为赞誉渴望走向高山取得突破的新一代高山向导、高山协作···至今无缘极高峰，只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和他们对话，走进关于他们在空气稀薄地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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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2 路上的背夫 摄影：小二多吉

2018 年在尼泊尔徒步，我只看见背夫休息时歌唱舞蹈的快乐；
2023 年在乞力马扎罗又见背夫，我却忽然看懂了他们用手捏住衣角时的隐忍···

乞力马扎罗山攀登，海拔 5895 米，攀登队员轻装出行，背夫和队员一样从山脚出发，背负近 20 公斤物资。

巴基斯坦 K2BC 徒步，平均海拔4000米，徒步队员轻装出行，背夫和队员一起从起点出发，背负近20公斤物资。

不止国外，国内一些雪山攀登，甚至是长坪沟穿越毕棚沟的垭口，所有牦牛和马匹到不了的地方，都是靠协作、背夫人力运输物资。甚至到了营地他们也不能休息，为了多赚一点钱养家，还要为客人准备餐食。背夫们甚至都没有一双合脚的徒步鞋，穿拖鞋、布鞋走上百公里的不在少数，没有足够保暖的羽绒睡袋、羽绒服，夜里就把塑料薄膜盖在石头堆成的避风港里席地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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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2 路上的背夫 摄影：小二多吉

登山者，获得登顶的荣耀与喜悦，其中佼佼者，史册留名；
徒步者，获得完成线路的骄傲与满足，其中开拓者，圈内称赞；
但是，没有人记得这群为了生存负重前行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甚至很少从他们佝偻的身影里看清楚他们的长相，即使他们承受着比登山者、徒步者更高的安全风险。

说来好笑，我常常在有背夫的线路上觉得自己像个剥削阶级，但是，这是一份工作，登山向导如是跟我说，并且这份工作他也做过，从背夫成为向导，大概是许多选择这份职业的人梦寐以求的职场进阶路。

只是如果可以选，大概没人会想做背夫。但你可以选，户外的时候如果请了背夫，请善待他们，即使只是偶遇的时候打个招呼，错个身为他们让条路。

参考

1.The Disposable Man: A Western History of Sherpas on Everest.From Outside Magazine, Aug 2013

2.Sherpa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Sherpa-people

3.Woman smashes man’s record by climbing 14 highest mountains in 92 days.From NEW YORK POST, Aug.1, 2023
4.Sherpas:The Invisible Men of Everest.from NATIONAL GEOGRAPHIC,.April 26, 2014
5.The biological secrets that make Sherpas superhuman mountaineers.from CNN health,Fri October 7, 2016
6.The Story of the First Sherpa to Climb to the Top of Mt. Everest.from THE NEW YORKER,May 28, 1954
7.Why Does This Sherpa Climb Everest? Because It's a Job.David Rohde,from THE NEW YORKER,April 17, 2005
8.Sherpas demand compensation.from Deutsche Welle,April 4, 20149.What happened on K2, 27/07/2023. BY MIAB,April 21, 2014

9.Everest through the eyes of a Sherpa: 'Climbers need to wake up’.June 8, 2019,from BBC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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