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时间 2017 年 6 月 3 日周六上午，攀登者 Alex Honnold 再次创造了历史：他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完成无保护徒手攀登酋长岩（El Capitan）的人。此次登顶共用时 3 小时 56 分钟，远远打破了前人的绳索攀登记录。他于当地时间凌晨 5:32 出发，并于上午 9:28 站上了酋长岩的顶端。酋长岩是一块垂直高度约 916米的巨型灰黑色花岗岩石，在千年冰川的洗刷下，花岗岩表面已经十分光滑，几乎不存在任何手点，攀爬几乎全部需要依靠脚压住岩壁而借助攀岩鞋的橡胶边缘来“踩住”竖直岩壁支撑自身体重向上移动——现代版的“梯云纵”。但现实没有武侠小说那么浪漫和奇幻。2016年，亚历克斯已经尝试过一次徒手攀登酋长岩，在爬到约400米的地方，亚历克斯选择放弃。在《就要付出一切》一书中，作者马克提到，亚历克斯差点在那个地方掉下去。马克曾多次和亚历克斯在优胜美地组队攀爬大岩壁。他在书中花了极大的篇幅去描写亚历克斯如何克服“恐惧”。
《就要付出一切》作者马克和亚历克斯
攀岩史上的登月
回忆一下，大家小时候应该都玩过单杠，起跳，手抓住单杆，脚离地面只有几厘米，那个距离带给我们安全感，可以互相比拼谁坚持得最久；现在想象一下，你站在上海中心大厦的边缘（中国第一高楼，632米），同样一根单杠，悬空在你面前10厘米的位置，你同样可以起跳，然后抓住那根杆子，你的脚此时离地面632米，这个高度往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再来想象一下亚历克斯当时的场景，酋长岩高916米，我们来到其中最难的一个点：抱石难题，高620米，亚历克斯在这个高度做了一个空手道踢，受力面积只有三根手指及脚上攀岩鞋鞋尖与岩壁摩擦时产生的微小阻力。这相当于我们吊在624米的单杠，凌空向前跳了一根杠。亚历克斯成功登顶后，把这一消息发在社交媒体上，配文：我太激动了（So stoked to realize a life dream today）。“鼓舞人心”这个词在很多时候因为滥用而缺少力度，但在此时确实没有任何一个词比它更能表达亚历克斯成功登顶的重要性：这一行为超越了攀岩，甚至超越了体育。他的成功无异于人类攀岩史上的登月。任何运动和科技上的巨大的跨越，都无一例外地展示了人类最宝贵的品质：坚持、毅力、勇敢和细心。他们的成功往往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极限，有时候甚至以生命为赌注。《徒手攀岩》的导演金国威把亚历克斯的攀岩比喻为打一场篮球，“必须投中场上的每一颗球，否则就死定了”。
亚历克斯和金国威攀岩技术难度等级中的数字 5 代表五级地形，起初五级地形又包含从0到9十个次等级，标注为5.0、5.1、5.2以此类推，5.0 代表最简单的五级线路，5.9 最难。后来，攀岩者又取消了次等级的数字上限，把高难等级细分为简单、中等和困难。比方说，5.10 可以有三个分级: 5.10-、5.10和 5.10+。加减法逐渐被a、b、 c、d四个字母取代。所以，5.11a 比 5.10d 难一个等级，比 5.11d 容易三个等级。亚历克斯徒步攀登酋长岩的难度系数为5.13a，全长1005.84米。一次伟大的成功并不全是由伟大组成，而是包括一系列微小、理性的准备。正如亚历克斯在他的 TED 演讲中所描述的那样，伟大的成就来自于一丝不苟地把大目标分解成小块，然后把每一个目标都磨碎，将他们反复咀嚼吞咽，直到目标的达成。亚历克斯从10岁开始在家附近的攀岩馆系统性攀岩。到了16岁，他已经可以用手指做引体向上; 到了18岁，他成了美国顶尖的室内攀岩运动员之一。2004年夏天，亚历克斯参加美国全国攀岩锦标赛青年组比赛，在全美300名顶尖登山运动员中名列第二。同年，亚历克斯从加州大学退学，全身心投入到攀岩。
亚历克斯一家
无论如何，此时的亚历克斯都过着一种与主流相悖的生活。他放弃了名牌大学的学位，住房车，勉强维持生计，每攀完一座岩壁，亚历克斯都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过着一种真正的反物质主义生活。对于极限运动员，人们常常问的是：你为什么做这件事？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根本没办法不去做这件事。当一件事能带给你如此强烈的意义感，你已经不可能不投身其中了。但几乎没有人问过亚历克斯这个问题，一个从小开始攀岩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这个领域做到顶尖的位置。“WHY”已经不再是问题的中心，“HOW”才是。2008年，亚历克斯完成了对Moonlight Buttress和Half Dome 这两个著名大岩壁徒手攀登的壮举，这让他为人所知，同时他还创造了多条大岩壁的速攀记录。
Moonlight Buttress
Half Dome
攀岩运动中的极限难度亚历克斯本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节奏，在一个自己能力范围内且足够安全的环境下创造纪录。但任何一个运动员，都需要依靠打破前人的记录而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于攀登者来说，超越前人的步骤极为清晰：首次登顶（三人以上结组）、自由攀登登顶、最快速度登顶、到最后，就是不依靠任何辅助设备登顶。最后一个步骤的困难程度，是让人无法想象的，它代表登山这项运动的极限难度。在大学时，亚历克斯就在攀岩杂志上看到诸如约翰·巴卡尔、迪恩·波特这样的徒手攀岩大师。在当时，只有这样没有保护的攀登者才会被称为“攀登英雄”。早在1976年，巴卡尔就在优胜美地大岩壁“新维度”上完成一次徒手攀岩，难度5.11a，当时优胜美地使用绳索攀岩能达到的最高难度只比此高一级。1982年，巴卡尔再次徒手攀上“新维度”，摄影师拍下了他的照片，向世人展示一个摆脱枷锁的攀登者，成为一代攀岩者心中的缪斯。
约翰·巴卡尔 攀登New Dimensions, 5.11a 在2000年左右，迪恩·波特这个名字成了美国攀岩届不可忽视的存在。他不仅完成了当时优胜美地有史以来最难的徒手攀登线路，还创造了无数速攀的记录。除此之外，他还在高空走扁带（类似于杂技走钢丝），在徒手攀岩中背跳伞包，以此把攀岩的难度和高度都推到自己的极限。
迪恩·波特
当一个运动员在领域内做到顶级，技术问题已经算不上大问题，唯一重要的问题就是心态。攀岩的人都知道，恐惧本身可以导致攀岩者在悬崖边恐慌。从亚历克斯第一次徒手攀岩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你不怕（死）吗？亚历克斯不是没有想过死亡，也不是没有感到过恐惧，他比任何人都更具体地想象过自己的死亡。在《就要付出一切》书中，马克花了很大的篇幅来讲述亚历克斯的这种恐惧。在徒手攀登Moonlight Buttress时，亚历克斯考虑过自己打滑的后果，作为一个专业攀岩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冲击力，他想象自己自己以极大速度撞击地面，变成一具扭曲、血淋淋的尸体。后来每次徒手攀岩前，他都会想象一次这种画面，这是他“出发前准备工作的一部分”，一上岩壁后就不再想了，把它从脑袋里删除。“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会让他感到意外”。马克还跟着亚历克斯去做了脑部CT，想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不害怕。结果显示，亚历克斯是一个“超级刺激追求者”，他对刺激的承受力是普通人的两倍。同时，他还是情绪调节能力异常强的人。这俩本是对立的特性，却能在亚历克斯身上共存。这样的特性通常也在赌徒和吸毒者身上的出现，这样的高刺激追求者发现他们需要不断加大赌注, 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极限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才能获得那股神秘成瘾多巴胺，这样的人常常会出现神经质和伤害自己的行为。但在攀岩者亚历克斯身上，他表现出了惊人的理性，他用清晰的规划、无比的勤奋、刻苦的训练，以及极大的耐心来缓和自己探索极限的欲望。如果不压制自己的冲动，他可能一年前就去徒手攀登酋长岩了。
就要付出一切亚历克斯告诉马克，从接触攀岩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都在学习如何控制恐惧，他一遍一遍推导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状况，他强迫自己直面脆弱，了解它，然后解决它。亚历克斯非常清楚徒手攀登酋长岩的困难程度。他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无数次攀登酋长岩，熟悉上面每一个抓手和落脚点。在正式挑战酋长岩之前他做过许多次练习，每次练习时都会刻意地让自己犯一点错，也就是说，他不是在训练自己找到一种最佳状态，而是训练自己习惯犯错，以及犯错之后如何快速调整，回到路线上。因为他知道在实际的攀岩过程中，意想不到的状况是不可避免的，比找到一种完美攀岩姿势更重要的是如何快速适应意外状况。极限运动中的恐惧，很多时候并不是由运动员一个人承担。亚历克斯的家人在过去20年的时间里，也“不得不”去忍受这种恐惧。在《就要付出一切》书中，马克曾问亚历克斯的母亲，她是如何容忍儿子的攀岩生活的，她告诉作者，在某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一直担心下去。“亚历克斯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个知道亚历克斯能做什么的人，我必须学会相信这一点。”马克也花了大量篇幅介绍亚历克斯的妻子桑妮，从他们谈恋爱的第一天起，每一次亚历克斯去徒手攀岩，桑妮都不敢去看，躲在车里掉眼泪，“我能做的只有向上帝祈祷”。
亚历克斯和母亲
亚历克斯和桑妮马克自己也是攀岩爱好者，在《就要付出一切》中他详细记录了自己登顶川口塔峰的经历，他曾滑坠受过伤，曾跟他一起登顶川口塔峰的洛在登顶的几个月后滑坠遇难，这让他无法忽视登山失事的概率问题。一个攀岩者，哪怕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成功率在100%。亚历克斯认为，他每次攀岩前，都需要保证自己的成功率至少达到99%。
《就要付出一切》
我们可以做一个高中数学的简单概率计算：假设亚历克斯在一次徒手攀岩中有 99% 的概率不掉落，当他重复 100次这样的攀登时，他能活着给孙子讲这些经历的概率是 0.99 的100 次方，结果是0.366，即36.6%。反过来说，他都有近2/3 的概率发生悲剧，这还只是粗略简化的结果，尽管亚历克斯的大部分徒手攀岩都有超过99% 的把握。但是, 数学计算仍然揭示出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不停地冒险，风险就会变大。以至于马克在2017年6 月 3 日看着亚历克斯徒手攀登酋长岩那天，他的邮箱里还躺着一份备用稿件：优胜美地国家公园著名攀岩者亚历克斯.·霍诺德于本周二身亡, 他在徒手攀登酋长岩时掉下山摔死，这是人类首次尝试不使用绳子和其他安全设备,攀登这座高达3000英尺的地标性花岗岩岩壁。那天亚历克斯的速度非常快，马克形容，爬了不到一分钟，亚历克斯就进入了死亡区域：一旦你爬到离地 100 英尺的高度, 就跟爬到1000 英尺的高空没有区别——一旦滑坠就等于死亡。攀岩者有一套计算落到地面的死亡概率的经验法则：从离地3米的高度掉下, 且要害部位 (比如头)着地,死亡概率是10%。从6米掉下是20%。从9米掉落撞击地面的速度是每小时50公里，瞬时速度可达到约13.89m/s，足以粉碎全身的骨头。这个等式简单明了：爬得越高, 撞得越狠。等式也一直适用，直到你达到终极速度——每小时200公里。考虑到空气阻力, 身体下落时, 大约12-14 秒就可以达到这个速度, 等于要自由落体600米，这意味从滑落那一秒开始，你就必死无疑。这就是亚历克斯可能面临的代价。为了避免付出这样的代价，亚历克斯必须把自己训练到最佳状态。
他的手指不同常人的粗壮，他说自己是“香肠手”。指力是攀岩人的必要能力，亚历克斯可以在不到10mm宽，手指和木条的接触面积不到第一个指节一半宽度的木条上做引体向上，而最强壮的攀岩人甚至只需要靠小拇指，就能把身体拉上去。但手指是没有肌肉的，主要由骨头和肌腱构成，有研究发现攀岩人的手指肌腱比普通人要粗一倍，这是年复一年训练留下的结果。
全书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结尾，亚历克斯徒手攀完酋长岩后回到他的房车，继续吊他的指力板。马克对他说：一个正常人徒手攀登完酋长岩后，可能会休息一个下午。亚历克斯答：但是我每隔一天就要吊指力板，今天是要训练的日子。在拍摄亚历克斯徒手攀登酋长岩的纪录片《徒手攀岩》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颁奖台上，导演说“谢谢亚历克斯，是你给了我们勇气，让我们相信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你激励了我们，你是让我们开始相信奇迹的人”。为什么要做如此命悬一“指”的挑战？怎样的成长经历塑造了徒手攀岩第一人？攀岩给亚历克斯带来了什么？马克·辛诺特作为全球大岩壁攀登先驱，以及与亚历克斯共同攀爬过大岩壁的“战友”，为我们理解攀岩精神与攀岩文化提供了一个局内人的视角。
《就要付出一切》
《就要付出一切》聚焦亚历克斯攀登酋长岩的全过程，由此追溯攀岩运动的发展历程，展现攀岩精神与文化。在攀岩日渐出圈，打工人“白天上班，晚上上墙”的今天，这本书带我们进入了一个攀登者的世界，我们可以目睹奇迹的发生，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目睹了一群人和他们的生活态度：为看似毫无价值却能点燃自己的事付出一切。因为，借亚历克斯的一句话：这件事就是太酷了，值得付出一切。
徒步中国&新经典文化
全网首发亚历克斯·霍诺德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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