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带漓江百公里期间和队员闲聊，有刚开始徒步的队员对高原线路感兴趣，想去高原又担心高反，有跑过好几次高原目的地的队员计划自驾 219，也说担心高反。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高原还真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小妖精：一个人怕高反，因为未知；一个人担心高反，因为知道它是客观存在的，它不是一次完成即可结业的考试，而是复杂的终身课题。回来没几天刷到一条新闻：“女子高反被掐人中后打人”。四川某雪山，一名登山队员在下撤途中突发严重高反，昏厥倒地。随行向导见状上前施救，掐其人中试图将她唤醒。女子醒来后挥拳打了向导一拳，并问："痛吗？"视频流传到网上之后，评论区纷纷争论她是否在"装晕"。
这个事吧就让我想到了漓江路上聊过的高反话题，而我们大多数人对它的了解其实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少。
这是评论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内容倾向。
听起来好像很合理：高反让人虚弱，虚弱的人打不出有力的拳头，打出有力拳头的人一定是清醒的，清醒的人打人一定是蓄意的。这个推论，好像已经被现实生活印证过上百次无异于真理。
但是，高反并不完全等于虚弱。
高原反应的症状不是唯一的，随着缺氧持续、海拔升高、个体代偿能力的耗竭，会表现出不同的形式。大众熟悉的版本，是急性高山病带来的头痛、恶心、食欲不振、睡眠质量变差、浑身无力······有时候随着适应周期的拉长，高原不适症状会逐渐恢复，有时候则会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休息和处理，走向重症高山病和高原脑水肿。
高原脑水肿（HACE）是由于患者脑部积聚过多液体，导致脑肿胀并停止正常工作。研究标明患有 HACE 的患者，可能会发生躁狂、抑郁或焦虑等其他精神症状，表现出攻击性、好斗和非理性行为，出现极度恐惧、偏执、情绪激动，以及打人、抓伤、撕扯等攻击行为。
目前尚无统一的 HACE 精神病理学诊断标准。HACE 与精神状态改变（AMS）的区别在于其意识障碍，这种障碍可能进展至昏迷、精神症状改变、意识混乱和共济失调。它具有以下显著特征：
- 不伴有其他精神病理学症状，例如意识水平改变或注意力和意识的显著变化（例如，提示高海拔脑水肿或谵妄）
- 患者能够步行下山，无需他人协助（除非存在身体损伤）
主要归因于缺氧，通常为良性且具有自限性，在下降至正常海拔并恢复正常氧合后即可缓解。新闻事件中的登山队员说自己上山的时候一点高反的迹象都没有，直到下撤快到终点的时候因为拉肚子上了个厕所，回来之后就突然耳鸣，紧接着就失去意识了。这个时间线也是评论区最大的"疑点"之一：上山没事，下山才出事；难的部分完成了，后面的路就晕倒了···这些“疑点”在评论区都变成了一把指向她的刀。这个时间线，好像是有悖于大众对高反的一个普遍认知：高反只会发生在海拔不断爬升时，海拔爬得越高风险越大，开始下撤即危险解除。下撤，是故事的结局，是安全的彼岸。下撤确实是治疗高反最有效的手段，绝大多数轻度高反在停止上升或开始下撤之后会逐渐缓解，但"下撤可以好转"和"下撤过程中不会发作"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高原反应的症状，例如昏厥、意识混乱或幻觉都可能在下降过程中出现。在海拔上升过程中，大脑会因氧气含量低经历缺氧，导致血管扩张和脑脊液渗漏，这种肿胀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形成，但在攀登过程中，应激激素大量分泌维持着心率和供血，压制着疲劳和不适的感知，让人保持在一种“一切都很好”的错觉里。人体的适应过程（包括呼吸加快和血液化学成分变化）需要 1-3 天，如果上升速度过快，即使脑血管已经开始回落，脑脊液仍会持续渗漏。等到开始下撤降低海拔时，虽然导致高原不适症状的因素开始减弱，身体进入恢复模式，但它造成的脑组织水肿和受损的部分需要时间来重新吸收和消退。极少数情况下，即便回到低海拔地区，有些人仍然会因延迟发作、持续的氧气失衡、疲劳和脱水等原因，感受到高原反应的影响。而严重的高原相关疾病，如高原脑水肿或肺水肿，其发展有时间上的滞后性，并不会因为海拔下降就立刻停止或逆转，可能在下降阶段继续恶化或累积至爆发，而下山造成的体力消耗也可能会加剧脑水肿或肺水肿，使患者感觉像是从下山开始才出现了症状。在海拔 3400 多米的地方，该登山队员高反昏了过去，没有了意识，向导称其先掐了张女士的虎口，人没醒过来，之后又掐了人中。
掐人中，这个动作几乎是所有中国人刻在 DNA 里的在面对昏迷或晕厥时的本能反应，它来自几千年的民间经验，深入人心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人对正规急救流程的了解，但是，掐人中在高反急救中几乎没什么作用。人中，是中医急救理论中的重要穴位，历史记载可追溯至《黄帝内经》，被认为具有"醒神开窍"的功效。能被掐人中掐醒的，大多数本来都会醒，适用于短暂的脑补供血不足的普通或轻度晕厥，而这些人通常在平躺之后数秒到数分钟内自然会恢复。对于高原脑水肿造成的晕厥，它发生的根源是脑组织持续缺氧和水中，掐人中的疼痛刺激对大脑的伤害没有任何缓解、改善作用，顶多是触发了一次短暂的防御应激反应——该登山队员挥出的那一拳。这位登山队员不是故意的，这位向导也是出于善意，却出现了这条引起热议的新闻内容。高原医学的急救指南对 HACE 的处置有明确的优先级排序：
第一：停止上升，立即下撤。
第二：吸氧。可以在下撤途中同步进行。
第三：药物。地塞米松用于减轻脑水肿。这是目前有明确循证医学证据支持的HACE药物治疗方案。
第四：保持正确体位。有意识、能配合的患者保持坐位或半卧位，意识不清时采用侧卧位，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搀扶或抬运时避免头部低于身体，防止加重颅内压。
全程监测患者状态，并同步拨打当地救援电话，协助安排转运下撤，不用掐人中。如果患者出现攻击行为，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不要后退，不要慌乱，继续用平静的声音和动作引导。有些风景，只有高海拔地区才能给，看云在脚下流动，看光在山脊上燃烧，看一种平原上的眼睛永远无法捕捉到的辽阔，高原，值得所有千里奔赴。但是，高反是这张风光门票背后的代价，它不因为你是第一次去就手下留情，也不因为你去过十次就网开一面，它平等地发生在高原新人和资深徒步者身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出发之前，尽可能多的做好功课。对于预防高原反应，最佳方法就是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来逐步适应氧气水平的变化。人体对高原环境的适应是一个需要时间的生理过程，呼吸频率的调整、血液化学成分的重新平衡、红细胞数量的动员，这些变化最快也需要一到三天才能初步完成。在规划行程时应该给这个过程留出空间。例如在参加徒步活动或登山行程时，在海拔三千出头的位置多修整几天，而不是急匆匆开始海拔爬升。如果行程允许，白天可以短暂去往更高海拔地区拉练游玩，晚上返回更低海拔处睡觉，睡眠时的低氧暴露，是高反发展的重要窗口。摄影/扎西
如果你没有高原经验，关于选择你的第一条线路，我有句大实话想说。每个人都要有第一次，这没有错。但第一次，请把"救援便利性"放在选线标准的第一位，而不是海拔高度或行程周期。
很多人倾向于选一条"海拔低一点"、"时间短一点"的路线，觉得这样更安全，但海拔和时间不是衡量风险的唯一维度。一条海拔 4000 百米但有公路直通、手机信号覆盖、可以随时下撤的路线，在紧急情况下比一条海拔 3500 米但深入山区、信号全无、救援需要数小时才能抵达的路线安全得多。不要管社媒怎么告诉你“有腿就行”“小白直冲”，先找到切实的安全感。
至于药物，它并不在中国内地的常规保障手段中，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在出发前咨询医生，在指导下了解剂量和使用时机并随身携带。
高原不会拒绝任何人，但它要求你诚实：对自己的身体诚实，对风险的存在诚实，对"我可能需要撤退"这件事诚实。然后，才是出发。
看看领队是怎么讲解关于高反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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