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周仰
编辑丨徐颖
当年乌孙人西迁所走的通道中的一部分,就是此行我们计划穿越的孟克特古道,全程徒步约 80 公里,需要翻越乌苏市和尼勒克县的分界门克廷达坂(海拔为 3500 米)。古道气候变化无常,道路险峻,常有北山羊等珍稀野生动物出没。
徒步队员在伊犁州奎屯市集合,晚餐的同时开了行前会议,除了安全提示,领队也坦言了此行的巨大变数:独库公路提前封路、山中气候变化,牧民已提前出山,轻装徒步需要马队运送补给和个人露营装备的驼包,能不能有马,还未可知。
奎屯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还没停,原定 10 点出发,便也推迟到 12 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在酒店休息待命时,领队和后勤正在为马队操心——本地的哈萨克族牧民并不靠经营马队谋生,为我们这样的户外徒步队伍驮运物资,只是赚些外快,因此雨雪天气时,他们也不愿意多冒风险。快到 12 点,消息传来,马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便退了房,到户外俱乐部的办公室分装行李,18 人分了五辆车,终于出发。途中开始飘雪,车窗外山谷对面的高山顶上开始积聚白色,我发出手机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卡拉兹拉斯,红角峰”。
“到了第三天早晨,卡拉兹拉斯就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这是座雄伟的山峰,山顶白雪如银,但是山体陡峭,裸露的山岩是暗红色的,仿佛染上了血。”(托尔金,《魔戒》,卷二,第三章)
近些年,我深深地被英国作家托尔金教授(J. R. R. Tolkien)笔下的中洲(Middle-earth)世界迷住了,以至于时常相信他在《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和其他相关书籍中书写的故事确为我们历史的一部分。在不少写给出版人、读者和文学评论家的信件中,托尔金都提到“中洲”这个说法源自古代语言,表示“人类居住的世界”。因此,中洲并不是外星球,而是一个过去的神话时代,彼时精灵(在故事中是神的首生子女)和恶龙都还未离开这个世界。在山林荒村、历史古迹的旅行中,总能遇到一些场景唤起关于中洲的“记忆”,这或许可称为我的“内部风景”。
晚八点,天色暗下来,由于出发时多耽误,我们无法赶到原计划的扎营地,领队便另寻了一处平坦河滩就地扎营。马队和行李还没到,夜间温度低,停下来不走最是冷。等待的时候篝火点了起来,大家都围过去取暖,帐篷物资到时,天已经全黑,打开头灯,看到帐篷的各种零件,一片茫然。幸好事先讲好与菲尔姐及另一位队员三人住一顶高山帐篷,并没有自己单租,搭建过程就有人代劳了。支起帐篷,又煮了会儿茶喝,才听到喊晚饭备好了,大家拿着自带的餐盒再次围拢到火堆边。
就着头灯的光,炒菜配上烤馕还是让人十分满足,吃饱了才抬头看,原来已经繁星满天了,还能看见银河。第二天并不需要特别早赶路,便和陌生的队友在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之后又去拍了星空下的留影,直到过了零点,才回帐篷睡去。荒野之中的露营,还真不是近来流行起来的帐篷营地里的“野奢”,能吃饱,能不冻着,就差不多了。没带牙刷,接了热水漱口,用纸巾沾些水简单擦把脸,上厕所则跑去稍远些的林间找个树掩着,然后就钻进了睡袋。
离开了树林地带,地势缓缓爬升,河道现在成了深谷,而脚下的路进入一片开阔的荒漠地貌。间或有些深灰色的巨大石块与灌木,石上则生着锈红色和黄色的地衣。行进方向的右侧山势也高耸起来,再走一阵,脚下从碎石变成了较大的石片。此时走路就要当心起来,须时刻留意,以免踩着松动的石块而崴了脚。
新疆的下午六点,太阳才与内地的四点那样刚刚开始呈现暖色调,在山腰上的一段斜切小道上,终于第一眼望见了天湖。阳光下的湖水是蓝绿色,我们在湖的北岸,对面山坡上成片的是松林,而这边,靠近岸边的水中则出现了枯死的胡杨,树干在阳光中白得发亮,它们立在水中,千年都不曾腐烂倒伏。这水中胡杨就是天湖最独特之处了。
徒步的第三日,原本计划中午 12 点拔营,往翻越雪山达坂之前的高山营地走,因而上午颇为悠闲。依然一觉睡到天大亮,早餐后慢腾腾收拾,刚把帐篷打包好,领队就叫集合开会,居然出现了最意外的变数:伊犁市出现新冠疫情,封城了。若是按照原计划完成穿越,终点便正是伊犁市,届时面对的很可能是就地隔离。
“……就在那个时辰,大地的儿女苏醒了,他们便是伊露维塔的首生儿女。在星光照亮的’苏醒之水’奎维耶能湖畔,他们从伊露维塔设定的沉睡中醒来。彼时他们起居于奎维耶能湖边,尚不能言语,万物之中他们首先看见的是天上的繁星。因此,他们永生永世热爱星光,最尊崇的维拉便是瓦尔妲 · 埃兰塔瑞。 ”(托尔金,《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三章)
第四日也是最后一天的徒步开始于天未亮之时。从古道入口那座小铁桥到天湖营地,大约是 26 公里,这一天的计划就是花八个小时走完此前分两天完成的路程,倒是终于应了“黎明之前就出发”这样的话语。早晨七点起床后摸黑吃了些早饭,再收拾打包,差不多也快九点了,太阳已经照到了北边远处的雪山顶上,有了日照金山的景象。虽是原路返回,湖景也之前也看了一整天,沿湖北岸往回走的时候还是十分不舍,频频回头拍照。一路出去,之前走过的河谷,换个方向看,又是不一样的壮观。
一路不断停下来“再拍最后一张照片”,回程时就与领队菲尔姐走到了末尾,快到第一段碎石坡时,我们远远见着山腰处尘土飞扬,似乎是有过滑坡了,又看看马队下到河谷去走,就也跟着走了下方的路。后来汇合后听说,滑坡将来时走过的那段羊肠小道完全掩盖了,前面的队员在那也花了近一小时才安全通过。无论如何,回程似乎要比来时快了许多,这么松弛地“赶路”下来,到出口时刚好是通过卫星电话约定的下午五点半,全程真的只用了八个小时。在奎屯吃过一顿庆功晚餐,行程算是有惊无险地圆满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