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外游记新疆户外徒步露营穿越装备

穿越孟克特古道

行走是对身体和头脑自由的表达

周仰约 11 分钟阅读
穿越孟克特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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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周仰 
 

编辑丨徐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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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与白杨
“行走是对身体和头脑自由的表达”,美国作家丽贝卡·索尔尼特(Rebecca Solnit)在《漫游癖:徒步旅行的历史》(Wanderlust: A History of Walking)写过这么一句话。

远在读到这本书之前,我就有去山野徒步到念头,只是直到读过这本书之后很多年,我才终于实现一次包含露营的户外长线徒步。自从 2016 年与家人去了趟新疆,我一直惦记着一条有冰川的徒步路线夏特古道,不过等到 2021 年 10 月跟着户外俱乐部成行时,由于封山等变故,便换到了另一条被称为“入门级”的新疆户外路线:正向穿越孟克特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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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帮的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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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入口的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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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的夕阳

传说西汉初年,原居于河西走廊敦煌一带的乌孙族西迁,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通道进入天山腹地的伊犁河谷,从此在这块肥沃的河谷草原上繁衍生息,人畜兴旺,成为当时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大的国家——乌孙国。

当年乌孙人西迁所走的通道中的一部分,就是此行我们计划穿越的孟克特古道,全程徒步约 80 公里,需要翻越乌苏市和尼勒克县的分界门克廷达坂(海拔为 3500 米)。古道气候变化无常,道路险峻,常有北山羊等珍稀野生动物出没。

徒步队员在伊犁州奎屯市集合,晚餐的同时开了行前会议,除了安全提示,领队也坦言了此行的巨大变数:独库公路提前封路、山中气候变化,牧民已提前出山,轻装徒步需要马队运送补给和个人露营装备的驼包,能不能有马,还未可知。

奎屯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还没停,原定 10 点出发,便也推迟到 12 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在酒店休息待命时,领队和后勤正在为马队操心——本地的哈萨克族牧民并不靠经营马队谋生,为我们这样的户外徒步队伍驮运物资,只是赚些外快,因此雨雪天气时,他们也不愿意多冒风险。快到 12 点,消息传来,马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便退了房,到户外俱乐部的办公室分装行李,18 人分了五辆车,终于出发。途中开始飘雪,车窗外山谷对面的高山顶上开始积聚白色,我发出手机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卡拉兹拉斯,红角峰”。

“到了第三天早晨,卡拉兹拉斯就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这是座雄伟的山峰,山顶白雪如银,但是山体陡峭,裸露的山岩是暗红色的,仿佛染上了血。”(托尔金,《魔戒》,卷二,第三章)

近些年,我深深地被英国作家托尔金教授(J. R. R. Tolkien)笔下的中洲(Middle-earth)世界迷住了,以至于时常相信他在《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和其他相关书籍中书写的故事确为我们历史的一部分。在不少写给出版人、读者和文学评论家的信件中,托尔金都提到“中洲”这个说法源自古代语言,表示“人类居住的世界”。因此,中洲并不是外星球,而是一个过去的神话时代,彼时精灵(在故事中是神的首生子女)和恶龙都还未离开这个世界。在山林荒村、历史古迹的旅行中,总能遇到一些场景唤起关于中洲的“记忆”,这或许可称为我的“内部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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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屯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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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切山腰的险峻小道

下午五点,我们终于到了徒步真正的起点,奎屯河上的一座红色小铁桥,从这里开始就下车走路了。过了桥,一段狭窄的碎石小道在山坡间隐约可见,就是我们的路了。无暇顾及山腰这碎石路险峻,疾行了半小时,转过一个山头,对岸的公路终于看不见了,这时才停下来稍事休息。意外的是,大约是领队之一菲尔姐从我们提交的身份证号码中知道了这一天正是为我的生日,特意准备了蛋糕,由另一位队员一路提着进了山,此处此时已经没有雨了,于是在这里点了蜡烛,切了蛋糕。天虽还是阴着,但在大山中,面对河谷的碎石小路上,与一群萍水相逢的人们一同庆祝生日,真是奇妙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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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惊喜的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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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入口,马帮正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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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屯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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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的夕阳

虽已过了秋分,但新疆位置靠西,傍晚六点天还亮着,青灰色的山体,下方深谷中是冰蓝色的河流,河滩开阔一些的地方,就有叶子金黄的树丛。路其实看起来比走起来更险一些,右侧是坡度不小的山坡,左侧就是河谷,可以看到河对岸高山顶上出现白色积雪。风渐渐大起来,云层散开,西边的天空有了最浅的一点粉色晚霞,对于我们这些在雨中出发,一度对行程中许多不确定因素无法把控的旅人来说,这一点点色彩是巨大的安慰。

晚八点,天色暗下来,由于出发时多耽误,我们无法赶到原计划的扎营地,领队便另寻了一处平坦河滩就地扎营。马队和行李还没到,夜间温度低,停下来不走最是冷。等待的时候篝火点了起来,大家都围过去取暖,帐篷物资到时,天已经全黑,打开头灯,看到帐篷的各种零件,一片茫然。幸好事先讲好与菲尔姐及另一位队员三人住一顶高山帐篷,并没有自己单租,搭建过程就有人代劳了。支起帐篷,又煮了会儿茶喝,才听到喊晚饭备好了,大家拿着自带的餐盒再次围拢到火堆边。

就着头灯的光,炒菜配上烤馕还是让人十分满足,吃饱了才抬头看,原来已经繁星满天了,还能看见银河。第二天并不需要特别早赶路,便和陌生的队友在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之后又去拍了星空下的留影,直到过了零点,才回帐篷睡去。荒野之中的露营,还真不是近来流行起来的帐篷营地里的“野奢”,能吃饱,能不冻着,就差不多了。没带牙刷,接了热水漱口,用纸巾沾些水简单擦把脸,上厕所则跑去稍远些的林间找个树掩着,然后就钻进了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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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间的小道

睡得还算安稳,只是靠着帐篷边的一侧有些冷风,但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接近九点,营地开始有些动静,便也起来了,计划是 10 点半开拔,吃了早饭收拾打包,才看清楚那些帐篷的零件也没有前一晚黑漆漆时看着那么复杂,收和搭应该还是挺容易学会的。拖拖拉拉直到 11 点才背起随身的包出发,这是正式徒步的第二天,继续沿着奎屯河逆流而上向西而行,往天湖去,这个湖泊是古道中最好的景色。

天完全晴了,在太阳下行走时不时有些出汗,不过风还是凉的。路上出现一片片胡杨林,风吹过,金色的树叶飘落下来,地上的黄叶也在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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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来说,这就是金色森林洛斯罗瑞恩,护戒远征队曾在这片古老的精灵领地中暂歇——当他们走进这片土地:“似乎跨过了一座时间之桥,进入远古时代的一隅,正行走在一个如今不复存在的世界里。在幽谷,存在的是对古老事物的记忆;而在罗瑞恩,古老事物仍活在现世里。这里见过也听过邪恶,并经历过悲伤;精灵惧怕并且不信任外面的世界。狼群在森林的边界上嗥叫,但是罗瑞恩的大地上没有落下任何翳影。”(托尔金,《魔戒》,卷二,第六章)

离开了树林地带,地势缓缓爬升,河道现在成了深谷,而脚下的路进入一片开阔的荒漠地貌。间或有些深灰色的巨大石块与灌木,石上则生着锈红色和黄色的地衣。行进方向的右侧山势也高耸起来,再走一阵,脚下从碎石变成了较大的石片。此时走路就要当心起来,须时刻留意,以免踩着松动的石块而崴了脚。

新疆的下午六点,太阳才与内地的四点那样刚刚开始呈现暖色调,在山腰上的一段斜切小道上,终于第一眼望见了天湖。阳光下的湖水是蓝绿色,我们在湖的北岸,对面山坡上成片的是松林,而这边,靠近岸边的水中则出现了枯死的胡杨,树干在阳光中白得发亮,它们立在水中,千年都不曾腐烂倒伏。这水中胡杨就是天湖最独特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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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中的胡杨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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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中的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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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是下坡路,不多时我们就与湖面齐平,前进方向的右侧出现一片石滩,是夹在两个不算太高的山坡之间的一片谷地,深处则是松林,北方远处有雪山。融水成了溪流,在靠着东边的山坡前流过,到汇入天湖的河口处,分成了好几股,还在近岸形成了三角沙洲。这片两山之间的避风地带就是此晚的露营地了。搭建好帐篷天尚未黑,便去湖边观景拍照。太阳西斜,落得很快,最后一点金色阳光在对面南岸松林间照出一个三角形区域,恍若黎明时的白城米那斯提力斯。


“突然间,太阳爬到了东方的阴影之上,送出一束万丈光芒,正照亮了白城的面庞。皮平不禁大声叫了出来,因为耸立在最高一层城墙内的埃克塞理安之塔映衬着天空粲然发光,晶莹闪烁,如同一根珍珠与白银打造的长针,高挑、美丽、匀称,灿烂夺目的尖顶仿佛水晶造就,雪白的旌旗乘着晨曦的微风在城垛上招展飘扬……”(托尔金,《魔戒》,卷五,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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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在湖对岸的松林

当阳光移到松林顶端,湖边的光线变成了低饱和度的冷色调,湖水呈现出冷峻的深蓝色,湖中枯木则显得灰白,突然又了亘古苍茫之感。大约是走累了,晚饭后不久队员就纷纷回帐睡了。

徒步的第三日,原本计划中午 12 点拔营,往翻越雪山达坂之前的高山营地走,因而上午颇为悠闲。依然一觉睡到天大亮,早餐后慢腾腾收拾,刚把帐篷打包好,领队就叫集合开会,居然出现了最意外的变数:伊犁市出现新冠疫情,封城了。若是按照原计划完成穿越,终点便正是伊犁市,届时面对的很可能是就地隔离。

在这无人区,疫情的消息把人拉回现实。领队打了卫星电话出去,原本只是问问天气,却意外得知了这个重大情况。为了能在旅行结束时顺利返回,就决定放弃穿越,在天湖边的营地多住一晚,然后用一天时间原路返回出山。于是大家开开心心地又把收好的帐篷搭起来,煮上茶,开始充分享受这“多出”的悠闲一日。午饭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几个人还带了营地的小凳子到了湖边沙洲玩耍。脱了鞋袜蹚水走上沙洲,脚下可以感觉到细沙下面还是水,质感十分特别,阳光下的水倒也没有想象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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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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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中的白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冷峻的湖水依然让人流连,想起了那在世界数度变迁中不复存在的“苏醒之水”奎维耶能——

“……就在那个时辰,大地的儿女苏醒了,他们便是伊露维塔的首生儿女。在星光照亮的’苏醒之水’奎维耶能湖畔,他们从伊露维塔设定的沉睡中醒来。彼时他们起居于奎维耶能湖边,尚不能言语,万物之中他们首先看见的是天上的繁星。因此,他们永生永世热爱星光,最尊崇的维拉便是瓦尔妲 · 埃兰塔瑞。 ”(托尔金,《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三章)

应该是这一日休息得足够,晚饭之后大家都还不着急回帐篷睡觉,就围着篝火聊天,后来干脆唱起歌来。这时天已全黑,竟有一些从伊犁那边反向穿越的队伍刚刚抵达营地,开始扎帐生火,听闻他们在达坂蹚过了深厚的积雪,而或许还不知道,待他们两日后从奎屯走出深山,将会因伊犁的行程而隔离……

第四日也是最后一天的徒步开始于天未亮之时。从古道入口那座小铁桥到天湖营地,大约是 26 公里,这一天的计划就是花八个小时走完此前分两天完成的路程,倒是终于应了“黎明之前就出发”这样的话语。早晨七点起床后摸黑吃了些早饭,再收拾打包,差不多也快九点了,太阳已经照到了北边远处的雪山顶上,有了日照金山的景象。虽是原路返回,湖景也之前也看了一整天,沿湖北岸往回走的时候还是十分不舍,频频回头拍照。一路出去,之前走过的河谷,换个方向看,又是不一样的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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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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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营地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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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营地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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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营地周围的溪流,清晨的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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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一眼天湖

也有些时候就专心于脚下,这种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或可以进入内心渴望的风景,也是令人愉悦的体验。丽贝卡·索尔尼特也曾将步行与冥想联系在一起,还花大量篇幅讨论了步行时身体、头脑和风景既疏离又一体的关系,“行走让我们既能在自己的身体中,又在世界之中,却不会因它们而忙碌。这一动作让我们任思绪飞散,又不会完全迷失与自己的思考中”。她在《漫游癖》中这样写道,“步行似乎让我们更容易在时间中移动;头脑开始漫游,从计划到回忆到路上的观察……行走的动作,加上在身边掠过的景象,两者的共同作用使得事情在头脑中显现,而这让行走变得捉摸不定又非常有益:它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是旅程也是目的的。”当然,一次这样的行程,或许并不会带来什么深刻的哲思顿悟,但光这么一段没有手机信号、与外界隔绝的时间,就已然难得。

一路不断停下来“再拍最后一张照片”,回程时就与领队菲尔姐走到了末尾,快到第一段碎石坡时,我们远远见着山腰处尘土飞扬,似乎是有过滑坡了,又看看马队下到河谷去走,就也跟着走了下方的路。后来汇合后听说,滑坡将来时走过的那段羊肠小道完全掩盖了,前面的队员在那也花了近一小时才安全通过。无论如何,回程似乎要比来时快了许多,这么松弛地“赶路”下来,到出口时刚好是通过卫星电话约定的下午五点半,全程真的只用了八个小时。在奎屯吃过一顿庆功晚餐,行程算是有惊无险地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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