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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外转梅里雪山,感谢神山赐予我的一切

平安归来

星芽约 51 分钟阅读
单人外转梅里雪山,感谢神山赐予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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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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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疯行摄迹 图虫创意

「徒步中国」按:


星芽,是一名 95 后诗人,尤为喜欢户外,每次出行回来,她都会写下详细的游记,分享自己的感悟,也提供线路信息供其他人参考。

2022 年 2 月 21 日,星芽在登山途中不幸遇难。户外圈很多人都在为这个年轻、可爱、优秀的女孩的逝去感到可惜。

今天,我们分享一篇星芽独自外转梅里时写的游记,文章很长,但值得一读。我们怀念这位年轻的姑娘,也敬佩她的户外精神,同时祝愿所有走进户外的朋友们,都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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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德钦记

八月上旬,正值云南雨季,也是云南人采菌子收松茸的时节。我的记忆就像这趟昆明直达德钦的夜班车上被路灯洗涤发亮的窗户那样饱满充沛,玉溪驶来的火车刚落脚昆明,我近乎就是隔天赶上去往德钦的红色大巴车,车身写着“神奇的卡瓦格博欢迎你”。

想起高鲁山彩色的菌子,令山友眼花迷乱而又欣喜,鸡枞菌、青头菌、猫眼菌、见手青、粉色的大红菌,菌子头一次在我的眼前成为知识、文化、一种艺术,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想起分组勘线的伙伴陈梅临行前多番提醒我,卡瓦格博是藏区的神山,我前往那里,不再是一次单纯意义上的徒步,该有的仪式都应照做:去起点的芝信堂请转山钥匙,然后在最高的几个垭口挂上随风扬舞的经幡。

她担心我独自转山的安全问题,我的心意却比较坚定,她知劝阻不了,便把永宗的微信名片推给我,因永久村没有旅店,我只能住在藏民的家里。

永宗是永久村的转山向导,我问永宗,藏民转山需要几天?

她告诉我,他们藏族人三到四天就转完了。我听后异常吃惊。梅里外转在户外圈是一条需要徒步九天的重装长线,里程近 200 公里,累计爬升 10000 多米,每天的爬升下降非常大。

相传,这条距今七百多年历史的线路由噶举派黑帽系二世大宝法王噶玛 · 拔希确立,他转山后写下的《绒赞卡瓦格博颂》及朝山《指南经》指明了外转路线。冰清挺拔之梅里雪山群坐落在云南、西藏二省交界处,转山路起始于云南德钦,翻越次高的多克拉垭口到达西藏地界,再翻跃全程最高的说拉垭口,又从西藏转回了云南,终点位于214国道上的梅里石村。居住于神山脚下的藏民通常以他们的家乡作为起点,无论由哪儿出发,只要顺时针沿转山路行走一圈,最后回到他们的家乡,因此,生活在西藏的藏民将察瓦龙作为转山的起点和终点。

似乎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永宗补充了一句,藏民都是轻装走的,能坐车的地方都会坐车。我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的还有我以前了解到的与卡瓦格博相关的故事,1991 年的山难既是对人类的警醒,又给神山笼挟了一层秘不可示的光晕。当地人深信,一旦有人登顶了赐予土地丰腴、万物和谐的阿尼卡瓦格博,居住在卡瓦格博的神灵就会离他们而去,灾难便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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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玛 · 拔希所著转山《指南经》中这样描述这座统领整个自然界的巍峨神山,已令人神往:
“卡瓦格博外形如八座佛光赫奕的佛塔,内似千佛簇拥集会诵经。具佛缘的千佛聚于顶上,成千上万个勇猛空行盘旋于四方。这神奇而令人向往的吉祥圣地,有缘人拜祭时,会出现无限奇迹。带罪身朝拜,则殊难酬己愿。”

德钦县海拔 3400 米。一下大巴,就有人问我去不去飞来寺和雨崩,我说我走外转。没有得空在县城溜达,就直接坐上德钦开往维西的班车,而我将要在德贡大桥下车,过桥后的白塔是梅里外转的传统起点,不远的芝信堂是取转山钥匙的寺庙。现在的人们一般是坐车到永久村上面的多亚拉垭口开始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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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不便于包车,遂徒步到永宗家,计划第二天再进山。

我在德钦至维西的班车上,透过浅绿色的玻璃看见一座金字塔形状的雪山,炽热的日光把祂的风姿映衬在天边,祂好像从看不见的水里长出来,自身的晶亮刹灭了四野;隔壁座的藏族老人低头诵经,盘着他手上被光阴磨得发亮的念珠。我以为这就是卡瓦格博神山,但后来永宗告诉我,这里看不见卡瓦格博,你见到的是神女峰,祂是卡瓦格博的妻子。

熟悉的经幡被系在白塔前,它们就像空气中的彩色精灵,携带着人们的愿望,我看不懂的经文却被无所不能的自然风颂读出来。芝信堂没有人在,微信上问陈梅,她也不清楚请转山钥匙的方法,我沉默地看着空荡的金顶寺院,只有鼓动经幡发出的颂经声填充了这片空荡。于是,我沿着芝信堂的转经路绕寺院走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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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宗去了孔雀雪山那边收购松茸,要深夜才回来。家里只有她的两个孩子和她上了岁数的母亲。她的孩子不断打我的电话,问我到了哪儿。

8 月 14 号一早,永宗又去了孔雀雪山做生意,我喝完酥油茶收拾行李,9:00 从永久村出发。徒步在不断拔高的盘山公路上,山间的村落被一阵乳白色的云雾笼罩,显得像是从云里幻化出来的飞翔的屋顶。这条公路的尽头正是多亚拉垭口。

一对上山采松茸的夫妇将车辆停在我旁边,大叔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问需不需要捎带我一程,我毫不犹豫又开心地跳上了车。

“你来梅里转山吗?”司机与我闲聊起。

我点头。

“一个人?”他露出诧异的目光。“我们藏族人可没你胆子那么大,我们都是一家人出来转山的。”

“但你们体力好,三四天就走完了,不是吗?”

“哦哦。”他点头。

随后他说:“我将你送到垭口,这段路你要是走上去,你今晚就到不了多格拉营地了。”

我的话语不多,他却很开心,仿佛是为我高兴似的:“这是你第一次转山吧?真好啊,这么年轻就来转山,你一定会有非常特别的感受,然后,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语气是那么地真诚,好像是在诉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司空见惯的事情。他车技娴熟地轻松地操作着手里的方向盘,好像那是一只飞盘,层峦叠嶂的山脉消失在漂亮的雾气里。我知道卡瓦格博在我的右手边,只要我依然在转山途中,卡瓦格博将永远在我右边的方向,无论祂是被山坡的森林遮挡了还是躲藏在云里,即便我暂时看不见祂,这条转经之路也与祂的祝福同在,神山会保佑我们平安地走出去。

我为战胜自己的懒惰惭愧,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依稀道不明的含义,但现在正如藏族司机对我说出“你一定会有非常特别的感受”时那样,我亦相信卡瓦格博早早预知我的未来,而我却像面对一张白纸,茫然不知所措又充满期待。相比于这种期盼,一点体力上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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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神山

走在经幡悬挂的森林里,会有肉眼能见的安全感。绿色的森林由于极度安静,好像停止了流动,远山的蒸蒸雾气在近处的叶片间上下翻滚,不注意看,会以为连弯曲有秩的枝杈都长成了云雾的一部分。由于森林里极度安静,我很快听到两块木梆撞击的声音,我以为山里有座寺庙,听久了像是一种击鼓声,从山下传来,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因为我连续走了几公里,它的声音既没有放大,也没有一点点消失在远处。它保持同一的节奏,一会出现在竖直的森林里,一会又销声匿迹,以至于我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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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走久了,我便向神山祈愿,希望能够遇到转山的人,这片林子过于孤寂,一点不害怕是不现实的。

13:00 走到永那,我才看到三个藏民,就快要走出这片林子了,这一家三口在搭了塑料布的木屋里喝酥油茶,我走到门口时他们刚注意到我,让我进来喝茶。我以为这些藏民是这里开旅店的,因旁屋摆着几张简陋的床位,屋里还有只被炭火烤炙长出黝黑色的铁炉。

“我们也是来转山的,等会可以一起走。”那个小伙子告诉我,他们的家在西藏昌都,他们是康巴藏人。

他们只要走到阿丙村就坐车回家,因为是从西藏那边转过来的。我问他走到阿丙村要几天,他说后天就可以到。我估算了一下,自己按计划走到阿丙村需要四天。

他的父母将柴火熄灭,听令嘡啷地收拾茶碗,我刚卸包吃午餐,他们把书包理好就重新上路了,让我出来的时候记得将屋门栓住。

我再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阿那史客栈,客栈现已废弃,只留下倒塌木屋的残迹。我先是追赶上了那个小伙子,他一个人在后面抽烟,他走起路的步伐其实很快,我猜测他们一家人是频繁休息,我却很少在徒步的时候停下来。那个小伙子说他在山东读大学,想必也是暑假期间才得空与家里人一起出来转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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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起来的时候我背着重装包跟在后面,尤其是上坡,更显得力不从心。林间小道弯弯曲曲地通至永是通,视野地开阔,草甸铺展,偶然发现稀疏的朱红高草点缀其间。我走向永是通的木房子——两座简易屋棚,跟行走在碗底那样,因满目尽是弧形朝天空翘起的峰林。

经过青草上的一片玛尼堆,雨开始下大,前面的一家三口若无其事,也没有穿戴雨具的意思,我躲在一棵大树的下面将雨衣穿上身后,他们已经走远了。再过一座经幡桥,又进入森林,马道由于雨水变得泥泞起来,我寻找石头跳过水泥坑,直至多格拉营地,这段皆是缓慢的上行。我 18:00 走到多格拉营地,除了家养的骡子、母鸡、黄牛,扎安客栈里正在生火的年长大伯在,没有其他人。那家转山的藏族人去了哪?他们下午告诉我今天也是到多格拉营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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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伯走了出来,未说一句话,好像是早已习惯这地的平静生活。我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他有没有看到三个转山的藏民。“有。”他说了一个字。

“他们住在这里吗?”我继续问他。

“对。”他说。

那我就猜想他们可能是早早休息了,去了房屋。

老大伯的汉话不是很流畅,有的时候他说几句话,我想了一会才明白在说些什么,他听我说话应该也是这样。

我将沉重的背包卸下,靠放在木台阶一侧,问他我能不能在屋子旁边的空地扎营,他摇摇头。从地图上看去,多格拉营地距我还有两三百米,顺着河流往上走,它要从屋子后面的一条小路进入,所以与我明天的路程并不重合,我明早还得折返回来。干脆先空身去看一下营地吧,一路挂满了彩色与白色(一为现世祈福,一为亡灵祈福)的两种经幡,营地更多悬挂白经幡,我觉得它们面对山的方位自有含义。

多格拉营地坐落在潮白河水的边上,再往前走,又是森林了。天上蛛网般的云朵终于散开,呈雪花状,轻碎又零星,裸露出背景的天空。阳光复又照射在没有植被的峭壁边缘,使它像一块矗立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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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带经幡,途经的小卖部都没有售卖,明天就要翻越多克拉垭口,到达那边的西藏地界。所以我问老大伯,他的商店里有没有经幡,他说有,我很高兴。我又问他,我能不能在房屋旁边的草地上搭帐篷。他说,可以。

“你先去搭帐篷吧。”老大伯说。他动作缓慢沉着,与周围的自然气息协调地融合在一起,他甚至可以看我搭帐篷看很久,不说一句话,然后拿着饲料去喂黄牛。我把锅具与炉头从背包取出,到河边舀来水,准备点气罐时,他突然说屋里有开水,我可以直接取。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生着火,火焰将他的棉衣越照越亮,因为外头的天色势已趋黑。老大伯和我闲谈了几句,但是话语不多,再加上不同民族语言交流的磕磕碰碰,我们都逐一陷入更深长的沉默,火苗的噼啪声穿透缓慢的光阴。

这便是我多年来再一次感受到的孤独,从他人身上看到他日复一日的生活,犹似没有渠口的齿轮印在植物的叶片上,平凡而又宁静。老大伯将沸腾的水倒在黑夜跳跃的火焰里,他收拾碗具的声音代替了言说。

我在长长的寂静中又提起了那一家三口人,老大伯告诉我他们去了上边。我确认了几遍,他说还得走一段路。那么我之前或许是听错了,抑或语言间相互理解得不到位。

“从这地到垭口要走多久?”我问他。

“我不背东西走三个小时就到了,背东西走你要四五个小时吧。”

然后又是一阵深长的寂静。他给我取来经幡,一种是旗帜的形状,中间画着一座藏传佛像,另外一种是最常见到的那类将几十面彩色经文旗缝合在一根彩绳上,十块钱一条,两种经幡我各买一条,老大伯拿来竹竿子,教我悬挂的方法。

定了一个 7:00 的闹钟,我早早就去休息了。头灯将帐篷打亮,我从里面看到黑色刺猬形状的巨大投影在接近帐篷,诧异了几秒钟,突然出现一匹骡子的头,随着铃铛悠扬的晃荡声。我担心这动物会咬我帐篷,就在里头发出声音驱赶,它惊吓着跑开了,可以听到蹄子迅速踏在碎石的草地,铃铛声离光越来越远。没多久,它竟然又往帐篷这边靠近,我赶了几次,后来,它越发不觉得害怕,产生了乐趣似的,我也没有再搭理它。整晚,骡子一直晃动着它的铃铛,在我帐篷边上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

我是 9:30 上路的,7:00 起床,烧水做饭与收帐篷用了很久。阳光已经越过高大山头打在冲锋衣上了。我依然在藏族老大伯的屋子里煮挂面,他问我吃不吃饭,我说有带吃的,可以自己煮。我收帐篷的时候,他牵着那头骡子往山上去了。

等高线显示,到多克拉垭口前,全程将是上坡,从海拔 3600 米爬升至 4475 米。离垭口最近的一个休息点叫党卡拉,一个小时整,我走到这里。暂居于党卡拉的藏民告诉我,昨天的一家三口人是在他们家住宿的,他们今早 5:00 就起床,6:00 开始往垭口走。

五六点,高原的天还没有亮呢。我已经知道再也不可能追上他们了。我一边在对比中自惭形愧,一边感慨他们何故如此勤奋。

党卡拉的藏民还告诉我,多格拉营地的那个老大伯刚刚骑着骡子上垭口打电话去了,这边只有垭口上才有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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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没有多做停留,吃点路餐就抓紧往达坂去。天色阴晴不定,云团滚滚而来,在头顶钟表一样摇摆,时而显露一小部分的蓝天角落。我寄希望于神山,祈盼好天气可以持久到达坂之后,因为下山湿滑的碎石坡一定异常难走,依然希冀能够遇到藏民并且同行。我回望党卡拉,能够见到那些鲜艳的蓝色与橘红色塑料布将木屋的顶棚包裹住,出现太阳时在照射下所呈现的熠熠耀目,与我侧面的雪山被照射出灵魂的感觉,是高原独有的景致。

海拔越升,绿色植被愈来愈稀疏,普遍变得矮小粗干,像是被大气压进泥土拧紧似的,背后的完整草坡是流线长成的漏斗,朝四边形木屋倾倒而下。我迎面见到老大伯骑骡下山,就远远打了一个招呼,他告诉我垭口还远。我再次回头,老大伯变成绿草坡上的一个黑点,另外还有五六个黑点像是在往山上走。

此时,我已经看到一簇簇经幡了,它们被高高地吹起,好像想脱离多克拉的凹口,奋力追赶天上的尤物,雨点念珠般打在身上。我走在海拔 4000 多米的雾气里,转身搁包歇脚之际,才突然见到了一双眼睛,那对眼睛的清澈内饱含坚毅。他的出现令我错愕不已,毫无知觉,在 4000 多米的雾气寒流里,他踏着迷彩军胶,没有喘息声的步伐轻快,头发因沾了雨水而出现亮泽,他的双肩背包上竟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有打招呼,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相视无言,他脱离马道踏步石块土坡直切上最高的实线,脚底生风那样走得轻松自如,很快就上了多克拉的山脊。我抬头看见他们与雨雾蒙蒙的天幕混淆在一起,被风高吹的经幡阵是一座半圆形的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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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竹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有年轻女人、老妪、男子,他们有的还身着长裙与外套,脚踏球鞋或布鞋,手上拄着一根高过头顶的木棍,逐一从我的旁边走过。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与我打了一个招呼,他喊我直接切上山脊,不要再走弯弯曲曲的马道。

这又是一波来自西藏昌都的康巴人,我后来从他们生涩的汉语表达中才一点点知晓。从他们的言行里我感觉,那个走在最前面背孩子的男人与年轻女人是夫妻,两老人是他们的父母,年轻男子是他的兄弟。我是最后一个走上垭口的,进入壮观的经幡阵,13:08,由多格拉营地到这里共花了三个半小时。

藏民没有立马就下山,不然我们便不会在垭口又遇见。他们坐在石头上歇脚,天上的雨其实还未等我们到垭口就消匿了,蓝天重新露出来,阳光将刚刚淋湿的经幡照射出温暖的颜色,衣服上面的雨水也在一点点蒸发成为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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嶙峋的石头像野兽的牙齿,漫撒在经幡间隙,地面的经幡群都是被自然的风力压垮的,导致成为多克拉垭口的彩色皮肤。有些经幡已经被泥土腐蚀了,没法避开,虽然知道经幡不能踩也不能跨,此时却只能跨越。新的经幡自由地与风的作用力并行,成为反映它们动作的镜像。

我在经幡成片的垭口前犹豫的时候,他说踩过去没事儿,而后我将经幡系在里面的那只杆子上,很快它就与风一起跃动。这是我第一次悬挂经幡,它们与我后面的行程就愈来愈密不可分了,携刻六字真言的玛尼石安放后,只有将经幡带在身边,独行时才会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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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个人先下山去了,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像我第一次远远看见他们来时那样,成为山下几个移动的黑点,下面还有绿色的山谷与河流。过了108道拐,下山的路才会好走很多,我没有超近道,起包沿着明显的马道下坡,踏稳斜坡上的细碎石土,藏民早已不见了人影。我估计垭口上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一家的男女老少比我昨天遇到的那三个康巴藏人还要厉害。

垭口离作阿江德营地 11 公里,下去 3.5 公里处有一个地方叫咱俗塘。轨迹上有位置图片,显示有几座小木屋可作休息。我刚下至草坡,便听见遥远的雷声于云间发出闷响,回望垭口,它已被无数低云笼盖,它们压住多克拉,远远的经幡鼓动得更加厉害了,我知道一场大雨即将到来。果然当阴云靠近,雷雨越来越大,我不得不把雨衣穿上,往咱俗塘的方向跑。

密集的暴雨一会又变成了冰雹,打在雨衣上发出脆音,马道混着浑浊流淌的雨水,此刻又砸出大量白色的冰珠子,这些冰珠没多久就变成薄薄的冰与雪。几阵天上的雷电接连发出巨大的爆裂声,我听到它们就落在我的不远处。我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向神山祈求好运,野外不论空旷的草甸还是密集的树林,人暴露在雷电下都是不安全的,我必须尽快走到咱俗塘的木屋里,以暂时规避风险。

咱俗塘有三座木板搭成的屋子,但其中两座都是空顶,我毫不犹豫地跑进木屋,停下来喘气,那家藏族人居然也在里面。木屋空间很小,没有灯,光线从门口与缝隙进来才能照亮一点物体,雷雨天气下更显阴暗,他们沉默不语,外头的惊雷似乎能够覆盖所有语言。他们的老父亲生着布了岁月沟壑的长脸,永远不苟言笑,他的眼神除了与他儿子类似的那种清澈坚毅外,在任何时间里都拥有一种威慑一切的力量,这康巴人的特征早已与他的性格融为一体,并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

不知是交流隔阂还是其它的原因,我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友善,除了之前那个年轻人与我说过几句话,其他人都不怎么爱搭理我,只顾干各自的事情。我问他们的父亲作阿江德还要多久,他说,两小时。在等雨停的时间里,我独自研究轨迹,发现还有 8 公里路程,两小时走完显得异常困难。这位威严的老人看了一眼外面,说,雨不大了,那边的天空是亮的。他的手指着我们将要去往的方向。

屋外依然下着小雨,像战后溃散的士兵那样稀稀落落。作阿江德的方向确实是一片蓝天,而垭口的方向依然滚滚乌云。15:30 左右我重新上路,后面的藏民追了上来,我这才发现他们实际上连雨衣都没有携带,老人的儿子背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头上盖着一片深蓝色的塑料破布,像是随手从屋顶上扯下来的。

若今早我还不能理解昨日遇到的一家三口藏民如此拼命赶路的原因,现在我已经发现了,所有来转山的藏族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永远不会想着去携带欣赏美景的心情慵懒地睡到太阳升起,因为勤劳早已成为生命的习惯,坚韧朴实是这个民族的性格。再加上天生擅长于高原行走的基因与成长环境,少数民族经常能成为我们的向导,就并不足以为奇。

按行程,我是后天才到阿丙村,我突然也想明天就走到阿丙,然后和他们一起包车去察瓦龙。于是,定了一个 4:15 的闹钟。

闹钟响起的时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穿橘红外套的小伙子居然过来喊我起床了,他告诉我一会一起出发。我把包拎过去的时候他们在煮水做糌粑呢,小女孩一直很开心地围绕在她父母的身边。这是我长线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带着些许困意,我把锅具又取出来在河边接水,早上依旧煮面条,打着头灯。

将近 5:00,他们吃完出发了,背起包就往外走,喊我快一点,然后不见了踪影,消失在夜色里。显然,他们觉得我能追上他们。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最后一点面,匆忙地把锅倒腾在水里随便清洗一下,就装包开跑,好在梅里外转的马道清晰,即便黢黑一片,我也不用看轨迹便能行走。我在无尽黑夜的森林里喘气,五到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束束白光,跟在队尾。

藏族人打着电筒或者手机,一手撑着木棍,那个男人依然背着他的孩子,他们年长的父亲母亲一点都不亚于这些年轻人,身着简朴的服饰,步伐矫健。他们还一边走路,一边念诵佛经,树林里缓慢地被镀上亮色,先是一层青灰,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远天升出来了。

遇到一块巨石,它天然形成的坑洼处有白粉,藏民停了下来,用手去摸蹭,我没有问他们,猜测这或许是一处神迹。天亮时,我发现我们实际是在山腰上横切,有着宽阔的马道与落下来的干燥树叶。男人将孩子放下,让她自己走路,他又让我走在队伍最前面,说小孩子喜欢跟在我的后面追赶。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自个走路,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要么就和她玩闹,做出追捕她的动作。

我们面前是一座小垭口,最高点只有 2900 米,爬升不大,却意义不凡,因为这是转山途中唯一一座能够瞻仰到卡瓦格博神山的垭口。路旁左右的经幡与拱门形状的绿树将我们引至殊胜的时刻,祂蓝灰色的脉络在光与白雪间显得富有深意,平缓坡度那侧的积雪要更加敦厚,两座分开的尖顶托起几片金光,太阳像羽毛一样依附于神山东面,与祂互动,和祂产生美好瞬息的关联。高高的碎絮状云团也给晨时的蓝天让位,余留出用来瞻仰的位置,祂周身无一物那样的清明幽远且令人动容。面前有序的经幡再一次提醒我们,这是一块面向神的土地。卡瓦格博,祂名字间一阵阵有节奏的力量,会与这种清明幽远紧依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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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突然就陷入了沉默,摘掉帽子,放下书包,即便说话也轻言细语,纷纷向神山叩首朝拜,年老的母亲让小孩子也跪下,她像是站不稳那样地单膝跪地,手扶着地面,慢慢地把头低下来,她站起来后她的外婆又亲了她一口。

卢阿森拉垭口有藏族人随手丢掉的信物,或口罩、衣物、帽子、甚至是身份证,他们相信人在死后能够经中阴之旅重返这地。小伙子开玩笑地对我说:“把你的衣服也留在这里吧。”他们几个人随后去悬挂经幡了,见我无事地站在旁边观望,于是问道:“你不在这里挂经幡吗?”

我说我只带出了两束经幡,另外一束打算挂在说拉垭口,但我这里有一块玛尼石,不知能够放在何地。他们吃惊地看我摊开手心,是一块刻有六字大明咒的石头,问我从哪来的,我说是在网上恭请的。“你沿着转经道走一圈,放在台子上就行了。”

穿行过密集的经幡阵,我见到一块长方形的烧香台,上面有藏民播撒的青稞粉,我相信这是玛尼石最好的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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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座经幡吊桥,就是曲那塘食宿点,那里有路途中较好的双层石砌屋子,我们在这里吃午餐,因为等会就要翻越爬升 1000 多米的辛康拉垭口。听说前天遇到的一家三口人昨夜住在此地,他们今天一早就去了阿丙村,我想我们的速度若足够快说不定能够赶上他们。

往后的天气始终炎热干燥,或许是靠近怒江流域的原因,我们越来越感觉到置身于无尽的蒸笼。行走在这样的地段,我更是怀念昨日的冰雹大雨,再遥望一眼天空,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对于耐热性差的我来说,每到一个休息点我就要疯狂地补水,甚至是拿山泉往身上倾倒降温,这直接导致了我之后的一个严重问题。

垭口的这一边,植被蓊郁苍劲,藏族人扔掉木棍,掏出锋利的藏刀,以刀尖为绿竹刻出三角形的凹痕,再随手一折,竹子便倒了下来。我问是拉孜的藏刀吗,他们点头。现在他们都换上了新而坚韧的竹杖,但在竹子空心的一头,他们往里面插了一把竹叶,使得竹杖看起来像是在晃动它的头发。我不解地看着,小伙子笑着说:“这是阿弥陀佛。”接着做出拜佛的手势。我还是不能理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只感觉到这一定又是与宗教相关。

随海拔升高,绿色植物消失了葱郁,只有顽强的几棵屹立于干燥的土面。我一边擦汗,一边尽量找阴凉的地方行走,水咕咚咕咚喝掉好几瓶,藏民已经走远了,他们回头看着我,而后坐在庇荫的地方等待。辛拉康垭口前的最后一个小木屋补给点,离最高点仅剩两百多米的爬升了,他们坐在干热的屋子里吃泡面,这是第二顿午饭,徒步需要大量的体力消耗。

藏族老人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我,未说一句话,他的平静与沉默从一向威严的面庞中显露,便给我带来无形的压力,我知道我给他们拖了后腿,他们曾在路旁等了我几次。我背负的装备不足以构成解释这些的理由,因为他们好像向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年龄、性别、或是你背了多少东西,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有体能强弱的差别,要知道那个背孩子的男人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与我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些藏族人不论任何地形、天气,男女老幼都能保持相差不多的速度走在一起。

或许身体原因,这是我转山途中爬得最累的一个垭口,藏族人此时已经不在垭口了,我没有停留,直接下山去,能远远听到他们的声音。马道上扬起干燥的灰土,垭口的这一边,阳光把皮肤烤得发烫,没有一丝风,松针朝上生长的树木也稀疏得可怜,我很难再找到遮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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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这个坡下到底就要到了,我也陷入了短暂的松懈状态,但仔细看等高线,现在的位置处于海拔 3300 米,而阿丙村的海拔只有 2200 米,想很快到达村子里可没有那么容易。为保护膝盖,我戴上护膝,正待迎接蝮蛇一样弯曲的马道,脚踩之处都扑腾起石子与干灰,藏民突然一个转弯,由树木间一条小道直切下去了。我后来才发现这并非人踩出来的土路,而是山体由于滑坡或自然的流水冲积形成的沟壑,这给本不擅长下陡坡的我造成了很大的问题,六十到七十度的泥土坡面被炙热阳光烤得像一块光秃秃的俄罗斯大列巴,混合着石砾。

注视着这种路面,我便产生了忧虑,再看藏族人,都已经一溜烟跑了下去,鞋后一次次冒起摩擦的干灰。我则要寻找裸露出地面的半块石头,或有稀疏草叶之地,增大摩擦,方可落脚,尤其小心翼翼。他们已经看出来我极为不擅长走这种道路。

还未完全磨合的登山鞋已经把我的几个脚趾磨破,陡峭下坡给疼痛增添压力,这导致我更不爱背负重装去行这种无路之路。他们的老父亲背起孩子与他的妻子一起往山下小跑,更年轻的夫妻也往山下跑了。那个小伙子好心地准备把他的包取下来与我交换,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他最后无可奈何地解释:“这是下山最近最快的一条路,我们都是这样走的。我先下去了,我们会在下面等你。”

沟壑之路不断在消磨我的意志,戈壁一样干热的天气也是如此,我想中途回头去走马道,可是已经下降了三四百米,还剩七百米左右的下降,倘若回头,意味着我又要在酷暑下沿着这么陡峭的路面爬上去,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下走。我的双杖吃足了力量,腿脚也是,导致我下坡也用了很大的体力,在一处比较开阔的自然灾害形成的大面积滑坡面,因为踩不稳,多次滑坠八九米。每次看轨迹,这条切掉的道也由于短暂的卫星信号丢失变成虚线,我的位置只前进了一点点,眼看就要与底下的 2300 米左右的马道汇合了,过度的体能耐心消耗,使我要反复掏出手机核对位置,底端密集的淡黄色路网相对于这地的空白荒芜,简直像神明金色的胡子。

即便中间一道粗糙窄小的水沟缓慢难行,有了几次滑坠的经历,我宁愿去走这种相对安全的路,干燥土沟每次我踩进去,它会因为深及腰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够爬进下一个坑沟。我走到黄色路网应该用了三四个小时,要是走弯曲马道,不至于耗费许久。剩下两公里仅一百米的下降十分平缓,不断有摩托带着人从我身旁飞过,只留下一阵急风和音乐,这些是曲那塘到阿丙村来往的藏民,这段马道可以开摩托,当地人的驾驶技术无疑是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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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经历

19 点多终于看到了藏式碉房与村民的菜园,群峰环绕间一派和谐景象。听见登山杖的声音,村里的狗就发出吠叫,一声接着一声,一声串联起一片,牦牛自由地在房屋间穿行。热情的村民但凡见到生人都会喊“扎西德勒!”,打招呼过后,我问的头一句话便是有没有看见六个转山的藏族人,村民说他们刚刚去了村后面的停车场,所以路人让我在小店歇息我也谢绝了,含着似乎是早已预知的心灰意冷匆忙地往村后走。但是没有人在。那里有一座工地,堆满大块砾石,黄色掘土机仍在不息工作着,发出怪兽般的声响。

那里一栋旅馆的台阶前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藏族小伙子,虽年轻,蓄出的那点胡须倒给他增添了社会的气息,蜷曲的短发包裹住头。他静静地观望着掘土机在工作。我自然是怀着希望询问他,他抬头看了我,让我连忙坐旁边阶梯上休息会。除了一点惊讶外,他很快表现出他的友善:“他们二十分钟前来到这里,应该是坐车走了……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对。”我点头。“我过来转山,路上遇到了他们,你确定他们已经走了吗?”

“我去帮你看一看。”他起身走到砾石那边翻过去,没多久就返回来,向我摇摇手,我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刚走掉二十分钟,想必那家人也是等了很久,我们或许再也不会遇上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争取来的与他们同行的认可,只有实力相差不多的才可以走在一起,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我才能和他们一样地强大。我带着失落和自责,耳朵里是推土机发出的阵阵奇怪的声音,它形成背景的噪声。

“我叫提布。”旁边的年轻人告诉我,他说话一直这样真诚朴实。“你叫什么名字?你留一个我的手机号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发现联通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提布的手机是电信的,他说这里只有联通没有信号,我还是记下了他的号码。

“前几年一个小姑娘在梅里转山的时候遇到泥石流,我们找人一起去救援的,没有救成功。你一个人千万小心啊。”他的话语里隐含着担忧。他又极其热心:“你今天就住这边吧,房费我给你付了,明天要是有顺路车我让他们捎你去察瓦龙。”

“不用了……”我说。

“如果你想今晚就去察瓦龙的话,我帮你找一下车。”恰好他听附近的朋友说等会村里有一个人要开摩托去一趟察瓦龙乡。“你可以顺路坐他的车过去。”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提布聊天的时候还告诉我,我碰到的一家三口藏族人今天中午就到了阿丙村,他们肯定是从曲那塘乘摩托过来的,不然不会到得那么早。提布说今天到这个村子的只有我们这三波。

他说的那个摩托车司机正把他的车推了过来,提布帮我把包和登山杖绑在车尾的小货架上,绑了一半突然停住,犹豫了一会:“我明天也要去察瓦龙,要不你明天坐我的车去吧,这么晚了我担心不安全。”

一个是我亦想早点出山,一个是我担心自己住在阿丙村提布会执意给我付房钱,所以我决定就这样吧,今晚去察瓦龙。临别时,他送了我一瓶可乐,提醒我平安出山后打电话告诉他,不要将他忘了。我本以为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20点多的时候高原的天终于黑了下来,所有山里的动物都睁开了眼睛。星星高悬在头顶,我已看不到机耕路两侧的风物,摩托马达声与自己齐平。这个约莫三四十岁摩托车司机的汉话不是很好,我基本只能听懂大半,他还是不断地在与我说话。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多大?”

“九五的。”

“哦啊,结婚了没有?”

“没有……”

“我们等会到察瓦龙,今晚就住一起吧。”他补充了一句,“我九三年的。”我一怔,有一种他满嘴胡话的感受。

我还以为他是说住一个酒店,就说好的。

“我们开个房间晚上一起睡。”摩托车司机重复这句话,生怕我听不懂。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听错了,问了很多遍他在说什么,他依然在重复那句话,让我确认。

“你说什么……”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问下去,我的手机又没有信号,虽然我很想悄悄发短信给提布,尽管我才刚认识他,但现在他是唯一我能够信任的人。我非常后悔,为什么提布提出明天送我去察瓦龙的时候我没有同意?

联通信号呈现空格状态,我知道要靠自己去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我对摩托车司机说:“哦,好的,你是说晚上住一起吧?”

“对,一起睡觉。明天你想几点起来都可以,我明天回来。”

“好的。”我说。

他还在重复话语,听到我几次同意后他才放心。他说:“我们等会找个地方一起吃饭,然后去睡觉。我可以给你一些钱,你明天路上用。”

“不用了,我钱够用。”我想了一会觉得不能这么说,改口说:“好。”

我在应付中给自己想办法的时间,很担心若拒绝或者激怒了他,他路上就会做出什么来。对于阿丙村和察瓦龙乡,我一无所知,不知道阿丙村是什么样的一个村子?提布和摩托车司机的关系如何?这边的人会不会有势力及帮派?察瓦龙乡有没有摩托车司机的熟人?他会不会寻找熟人的饭馆和旅店?我想过一到宾馆前台就立刻求助,但这种举动太冒失了,如果那个宾馆的老板恰好是他的朋友,或者老板根本不敢管这事,我会陷入更麻烦的处境。脑子里回放的是今天午时那家与我同行的藏民拿着藏刀削竹子的画面,才忽然想到藏族人都是可以持刀的,我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未知给予我困顿和飘忽不定的感觉,在一个全然是问号的地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的时机。现在,我必须得让摩托车司机信任我,他才能够放松警惕,给予我逃脱的可能性。

“你身份证带了嘛?”他问,耳边是呼啸的风。几头牦牛懒散地趴在机耕路边上休息,偶尔有车辆迎面过来,他会和他们打招呼,由于都是他认识的藏族人,我只能闭口不言。

“有身份证。”我回答他。

“等会过检查站的时候要的,外来人会被检查。”他说的这句话倒是给予了我一点希望。

在黑夜的凉风中,我感到自己就是一个被挟持的人,却没有任何办法。还是担心他在半路会做什么,我不断地寻找话题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获取更多信息。

“你每天都去察瓦龙吗?”我尽量放松心态地问他。

“我每天都去。”

“都是骑摩托的?”

“我还有一辆汽车。有时候给别人开开汽车。”

“你在做什么工作啊?”

“我是村里的领导。”

“领导?”我问。

“就是管他们的,我管全村人。”

“你是九三年的?二十六岁?”

“是啊。”

“这么年轻就当领导了。”

“我一毕业就做领导了,管村里所有人。”他故意提高声音回答。

此时我的内心已全是鄙夷之意了,我不知道他是把我当几岁的小孩子,还是当成了傻子,竟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谎话。我只好应和他的幼稚,连连点头,当成相信了这一切,一个他满脑子幻想出来的年轻有为、有权有势的人。

直到我终于看到了察瓦龙乡不太明亮的灯光,在这种情形下既像是一种危机,也像是一种机会的临近。检查站有几名穿着警服的人,他们悠然地聊着天,我把期待放在他们对我们拦截检查上,他们却略过了,摩托车飞快地驰了过去,没有停留。

我们到察瓦龙乡,他说要找一个能吃饭与住宿的地方,就近原则,第一家店是青年旅社,但青旅的餐馆已经打烊。我们换成旁边一家旅馆,一层是吃饭的鱼庄,老板出来接待我们,他将摩托停在后院。这是汉族人开的店,从交流中我已经看出来司机与这两家店的老板都不熟悉,他或许很少在这里住过旅店。

老板让我们拿出身份证,他做登记,司机去前台时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发现手机依然信号全无,我无法联系任何人。但我可以假装自己的手机有信号,若没有其他办法,我会告诉他我刚刚已经在洗手间报警了。所以我故意迟迟才出来,他焦急地找了我一圈,问我去哪了,看我出现才放心,我说我刚去了一趟洗手间。

“登记好了,我们去房间把你的包放了吧,再下来吃饭。”他边说边把我的背包从后座取下来,单肩背着往楼上走。

“我在楼下等你。”我走了几步装做瘸脚,“今天路走多了,脚趾全部磨破了。”

他便自个上去放包了。我回头走了几步,心里才紧张起来,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我几乎用尽全力跑出鱼庄,来到乡村的硬化路面上,随后凭感觉跑进一家卖粮食的店里。我喘着气边说:“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我的手机没有信号。”

店里的姑娘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手机给了我,我接过后问她:“我可以报警吗?我被人绑架了,刚刚逃出来。我需要到里面躲一躲。”

那个姑娘还有她的母亲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立马让我躲进里屋打报警电话,并叫我不要害怕,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

电话拨通后,我无法马上给接电的警察复述全事件,照旧说我被绑架,逃了出来,这样方便快捷。女警察给我转接到察瓦龙乡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询问了我的位置后,说他们一会就到。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迟疑小会,从手机便签上找到提布的电话拨了过去,虽然这个年轻人的友善令我难忘,而毕竟刚刚认识,我不知道他与摩托司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该不该信任提布,一想起下午坐在石阶上他的影像、与他曾满怀期待地告诉我让我平安出山后一定与他联系,我就觉得我至少得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相信他是出于好意。

提布听到我说的这些,或许是感到意外了,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很诚实地告诉我:“我和他认识。”又说,“我一会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短信发给你,你给警察。”

粮店的那个母亲悄悄走进来,神色慌张地问我:“是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吗?”我这才发现她们母女俩都是汉人,生着大大清秀的眼睛,她们在警察来之前一直帮我打探风声,却又掩饰不住内心的忧惧:“你一会从我们家后门悄悄出去把,我哥带你去派出所,我怕那个人知道你躲在我们这里。这边的藏族人报复心都很强的。”

我手里拿着手机蹲在空间不大的里墙,这个屋子应该是他们的仓库吧,只有微弱的吊灯照亮昏暗的物体,这对母女告诉我察瓦龙基本上都是藏族人,汉人很少,他们是从内地过来做生意的。此时他们的哥哥过来了,锁着眉宇,一副严肃担忧的样子,他准备带我去乡上的派出所,还没等我们出门,里墙后的铁门被人用手推开,走进两个陌生人。

一看到这两个陌生人,他哥哥仿佛认识,立刻便说:“警察来了。”

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我这才站起,穿棕红T恤方形脸的苏警官严肃地问我:“发生什么了?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把事情重述了一遍,从起因到现在为何会在这里,不敢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因为苏警官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现在在哪?”

“在旁边的一个鱼庄,店名我没太注意看。”

“他的电话你有吗?”

“有……”我回答,“我朋友给过我。”

我将提布发我的号码交给苏警官。

“你不要怕,我们现在去找那个人,一会就回到这里。”说完,一边拨那人的电话,一边往外走去。旁边高高瘦瘦的多吉警官和他一起往外走,步伐迅疾得像一阵风消失在夜里。

等待的那段时间,母女不断安慰我,我非常幸运地一次次在危急时刻都遇到好人,想到给她们带来的后忧,我不免多次生发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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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警官不久便回来,让我跟他去一趟派出所。一路上,他告诉我摩托车司机已经承认了。“我告诉他你们说话的时候你已经录了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做。”

他又教育我:“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一个人出来。攻略也没做好,要是你碰到的是一个歹徒,做得更绝一点,半路就对你下手,你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攻略我做过了。”

“做过攻略还不知道联通手机在这边没有信号?西藏这只有电信的信号比较好。”

经苏警官这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不知觉的过程里从云南走到了西藏地界,察瓦龙乡属于西藏林芝地区察隅县。四年前,我去过一趟林芝,而察瓦龙乡离它的中心林芝市还有一千公里路呢,那时,我是去徒步墨脱,因一些意外原因,也是独自一人。

林芝地区和拉萨一样属于卫藏。在苏警官的面前,我点头,或者摇头。他会站在他的角度,对我进行教育,他认为独行是十分危险的,尤其是一个小姑娘。已经在劝我放弃后面的行程了。

我对他说:“不要将我躲在什么地方的信息透露给那个摩托车司机,那家人也很害怕。我不想给他们带去麻烦。”

“保密是我们的职业操守,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他这件事呢。你没发现,我都是从她们家后门进来的?”苏警官的坚定说辞和他早已顾虑周全的职业习惯,让我颇感放心。再去回头想想,从后门突然出现的警察,令当时不明所以的我真有体会到一种魔幻的味道。

察瓦龙乡不大,我跟着苏警官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亮着日光灯的派出所,壮实的铁门上开出一个小门,我们依次从铁栏杆上跨进去。这时他才告诉我,摩托车司机也在里面,让我不要害怕,有他们在,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不大的接待室,就看到一双锁着手铐的手,我所见过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他低着头,见我们进来,看了我一眼。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我的登山包。


“你先去看一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苏警官对我说。“检查得仔细一点。不要‘好像没有’、‘似乎’……”

由于我登山包里的东西实在是多,因为知道这次要一直徒步到十月份,所以我带上了最寒冷天气的装备,包括雪套、冰爪这些,而不是按这个季节来准备的,足足有四十多斤。没法一一检查,我只把贵重物品看了一下,然后对警官摇头。

多吉警官是他的藏族翻译,他们也是同事。在苏警官质问摩托司机时,多吉警官一一进行翻译。

“他已经承认对你说过的话了。”苏警官转过头去问低着头的司机。“是不是?”

司机点头笑了笑:“我和她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房间怎么开在一起?”苏警官对他怒斥道。洪亮的声音回响在接待室里。

“是的。是的。”司机连连点头。

“她是害怕才同意的。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林芝市公安局。我可警告你,这次是没出事情,要是真出事,你是要判刑坐牢的,知道吗!”苏警官对多吉警官说:“给他翻译。”

多吉警官平静地用藏语给他叙述了一通。

苏警官一直在对司机进行训斥和警告,涉及到法律章节和重要之处多吉会给他翻译。摩托司机向后退一步,准备歇歇,苏警官说:“和她道歉!”

司机转过来对我说了句:“对不起。”从始至终,他都没表现出不好的态度。所以,没多久,也就放他走了。

在走之前,苏警官一再警告他:“不要想着试图报复这些。你的身份指纹都已经备案了,要是她这几天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苏警官让我进办公室休息会,这间歇,司机用藏语和多吉警官滔滔不绝,我们听不懂一句,苏警官愤愤地自言自语道:“这人还在辩解!”

不知道司机是什么时候被放走的,听说他骑摩托连夜赶回了阿丙村。办公室的桑珠警官也是藏族警察,他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让我压压惊。

我在这里登记了自己的身份信息,等苏警官把事情全部反馈给市公安局。待他忙活完,又开始对我进行简单的教育,他说他不建议我自己继续走下去,如果我执意要徒步,最好在察瓦龙办一张电信的卡。

“你可以坐车转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徒步。我是不理解你们的想法,前两年,有一个姑娘绕着梅里雪山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被山坡上滚下来的落石砸中,没能救活。”苏警官感叹道。我在惊讶中猜想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提布说的那个人。

我告诉苏警官,我经常在外徒步,走过比梅里转山更复杂的地形,包括新疆天山一带、川西的雪山,也独自在恶劣天气下走过高海拔线路,梅里外转绝不是我的初次经历,更不必担心我会迷路等这些问题。苏警官才稍微放了一点心,但他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总喜欢在野外受苦。

他解决了一桩事情而感到轻松愉悦,说:“今天恰逢周日,我们连警服都没来得及换,然后接到你的报警电话。你不能说你被绑架了,绑架是多大的一件事情?”

我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还有,察瓦龙乡包括阿丙村这边的藏民其实都是挺淳朴的,你可不要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件就觉得这里的人有多坏。我估计那个司机也是半路产生了想法,就像我刚刚说的,要是他真的很坏,做得再绝一点,途中就对你动手了,你还有报警的机会吗?”

派出所的三个警察带我到对面最近的一家酒店,让我住下,我一出门就能看到警务室闪着红蓝的灯光。苏警官还给我付掉住宿费用,他说明天要是有一起徒步或转山的他会通知我,让我和他们一起走,并让这家酒店的老板也留意一下。为感谢他,我让三个警察给我留了地址,等回京以后再给他们寄送自己写的书。


经昨天和藏族人一起近 30 公里重装的暴烈行走,从山体滑坡的陡峭沟壑间连续下降 1000 米,本就被没有磨合好的全牛皮登山鞋磨破的脚趾几经摧残,检查的时候发现七八处地方早已被磨出白色的肉,触碰一下便感到疼痛。相比之下,手上的划破与擦伤不算什么,早就司空见惯。我趿着酒店里的凉拖鞋行走,小心地不让鞋面碰到伤口,如果是水泡,倒好挤破处理,磨烂掉的肉我只能在清水冲刷过后涂抹皮康王,显然不见好的效果,这些溃烂之处在短时间内没有那么容易愈合。我才开始担忧,接下来还有一半的转山路,我该怎么走下去?

酒店里有 WIFI 网络,三天未与外界联系,迟来的消息提醒像空气中的密集鼓槌。这才突然想到该给永宗报个平安了,我给她发去了昨天清晨在卢阿森拉垭口拍到的卡瓦格博神山的照片,静谧时间的蓝色调里,近处的多彩经幡将祂一群群地环绕住,永宗高兴地回复我说有福气。我又将我全部的经历告诉了她,因为我的手机在察瓦龙无法通过电话联系其他人,永宗说她帮我联系一下提布,问那个人的情况,如果没有事,我就可以继续出发了。

“我每年都转山会去阿丙村,那里没有什么坏人,我帮你问一下提布吧。阿丙村有两个提布,我不知道你认识的是哪一个。”永宗对我说。

考虑到对阿丙村和察瓦龙的不了解,更是对那个摩托车司机性格的无法揣摩,阿丙村里面村民与村民的关系结构,我觉得不应让司机偶然知道我后来和提布联系过,知道提布给我提供过他的手机号码,就对永宗说:“顺便帮我和提布说一下,这件事情警察已经处理妥当了,要是那个人这几天问起来,就说我后来没有再与他联系过,他不知道这些事情,说司机的手机号码是警察自己查到的。也要把我临时借手机拨通他电话的那个号码保密。”

“提布说他在察瓦龙,现在过去找你。”永宗很快回复我这个消息。

我告诉她我住在派出所对面的丽江源酒店。

一阵敲门声传来,虽然早就预知,却依然惊讶,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跟他去了楼下,他开摩托带我去了一趟营业厅,又去了一趟学校。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怎么都不会相信他会这样做。”提布的话语里带着点滴的激动,“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吗?”

“出去吃了个早饭。”

“还不错,我以为你吓得不敢出来了。那个人这两天都在阿丙村呆着。”

我还是提醒他不要把我与他联系的事情让司机知道。

“怕什么?”提布反问,“我已经和全村人说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事。”

看来我的担忧是多余了,提布的回答这么直截了当。

午饭后我们回到酒店大厅,他玩着手机,然后对我说:“如果我擅长徒步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了,我很久没有爬过山,体能不行。不过……我可以骑摩托带你转山,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不用翻达坂。”他想了一会,继续说:“要不我回去问一下我的母亲吧,她只要同意我去,我就骑摩托带你把剩下的路转完。”

他似乎很是高兴,才认识刚刚一天,我就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尽心尽力,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提布下午骑摩托回阿丙村,让我等待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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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便闲逛在这个坐落于灰黄色山谷的乡镇上,倾斜的山体犹如斧凿,这里还是丙察察公路的中点,所以不时能见到蒙头巾的骑行者停下来歇脚在饭馆两边。小小的乡镇极易令消息四播,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外乡人,村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会主动和我打招呼。我趿着拖鞋去药店里补充药品,除了创口贴、敷贴以外,还有就是云南白药粉末。用粉末填补伤口是一种不可取的方法,而为了让它尽快愈合,这便是无计之计。药师又给我推荐了一种粉红色的膏状物,他告诉我这个是可以长肉的。“一会就能长出来?”我急切地问。他震惊地摇摇头。

也正像苏警官所言,这边村民本性淳朴。除了热心的提布和苏警官外,我住的那家酒店的老板娘与她隔壁邻居也都在帮我留意转山与一起拼车去垭口的人。当我晚上回酒店那会,丽江源酒店的老板娘见我回来,很激动地招呼我过去,说已经帮我问到人了。她说,她房东侄子明天就要去转山,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那几个藏族年轻人在我们的附近,想必老板娘也已经与他们打过了招呼。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相差不大,应该是朋友或者兄弟的关系。房东的侄子叫仁加,没有像桑珠那样标准的藏族人特有的五官,或是说没有后者那么明显,他的民族特征永远体现在他的言谈举止间,却又存在许多共性,我觉得有时候在交谈间猛然的不明所以会更容易让我注意到他的民族身份。他亦是毫不掩饰他的开朗、认真与幽默的。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商量过一阵子,仁加走过来对我说:“你需要写一份免责声明。不然,我们好心带你,如果中途高反或发生什么意外,我们还要承担责任。”

或许跟工作有关系,他的法律意识是有的。我了解这方面,因为平时的AA出行也会签署免责协议书,所以我即刻手写了一份,并于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居然随身掏出了一枚大红色指印,我把手指盖压在自己的名字上,让它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这份协议书仁加收走了,他欣然轻松地说,今晚我可以住在他的家里,明早一起出发,他们的家便在不远处的扎那村。

我们每三个人挤一辆摩托车,胳膊还拖拽着沉重的登山包,好在在村与村相连的黑夜中的水泥路面上飞驰了不到十分钟,扎那村就到了。仁加的姐姐和弟弟见到有客人来,就取来杯子给每个人倒酥油茶,仁加还出去买了奶油蛋糕、可乐,明天上路可就吃不到这些东西了。他也取出一个有简单背负系统的登山包,约45升,让我将包里重的东西都拿出来,帮我分负重量。最后他各提了一下两个包,说:“这个轻一些,明天你就背我的包吧。你的东西我再让几个兄弟帮忙,各背一点。”

“你的腿怎么了?”他见我走路不太对劲。

“前几天走路磨破了。”我只好这么说。

“啊?那还能走吗?”

“没有问题的。”我回答他。

我们几个人在客厅里畅谈了不久,提布给我发来了视频聊天,因为我刚告诉他不用再麻烦他的朋友了,我已经找到一起转山的人。仁加这时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与提布说话,显然他们都是认识的,提布这才放心。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仁加问我。

“是昨天转山走到阿丙村认识的。”

他坐在我的旁边,平静地问我:“你以后准备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要不,来西藏昌都吧,然后永远生活在那里。我在昌都工作。”

仁加的姐姐给我搬来一床厚实的被子与枕头,我就睡在他们家铺了粗毯的宽敞沙发上,我听到他们都上了阁楼,佛龛上的灯依然发出暗红色的光,导致熄灯的客厅并没有陷入完全的漆黑中。我涂完膏药,缠了薄薄的一层绷带,就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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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发

新的开端再次出现,好像这清晨的鸡鸣声被命运的小拇指一层层剥开,我无数次重新出发,更使我体味到梅里外转路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是自己的起点与终端。仁加昨天就告诉我,剩下的路他们都是两天完成,我到梅里水就走完了步行的所有路段,他们几人还要继续走回他们的家乡,扎那村。我的后半圈正是他们转山的前半圈。


安安说,他们之间都是以外号相称,很少叫真名。布大哥是里面最爱开玩笑的,他看起来比其他人稍事年长,他会提醒我:“我们藏族人喜欢开玩笑,有时候你别太当真就好。”听说个子小而精干的朗加是仁加的侄子,还有洛桑,他们几个都是朋友或亲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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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大哥率先与我们交涉好,每人取出 300 元作为公共的费用,买水、包车、住店、吃饭这些都包含在内,多退少补。我们很早就到水泥乡道上等待包车师傅,由于我们的行李不多,除了我的背包之外,他们各只一个简单的书包,他的七座商务车还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车行之路经过了则拉、龙普、龙布这三个主要的村子,随后沿曲折的沙土路爬升,来到一处高山台地,商务车从大风吹动的经幡阵形成的门下开过,就放慢了速度,直到停稳。

这里是海拔 3300 米的堂堆拉垭口,他们纷纷提着绣了彩色花纹的帆布袋子下车,我跟着他们走到经幡阵深处,看到他们正在忙碌地挂经幡。垭口还有一块用水泥砖圈成敞口形状的煨桑台,旁边放了他们刚刚砍下的柏枝,这是易于燃烧生烟的一类植物,我抬头发现垭口两侧的树林里尽是这种葱郁的植木,它被引燃后生发大量白色的烟雾,令神灵欢喜。安安和布大哥从布口袋里抓青稞撒入煨桑台,垭口的风吹动火焰,烟云就从不同的方位飘到天上去。他们又念诵了很长一段经文,由于极其整齐而富有节奏,这些音律伸缩胳膊和腿,与空气中特殊的东西发生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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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仪式后,我们连忙回到温暖的车身里,这一次,司机径直开到格布村上面的小垭口,海拔 2700 米,也是我们的下车点,后面的路不再能行车。我们在木板棚搭建的小屋子里买了饮料和水,仁加把他的包给我让我背上,他帮我背那只 60 升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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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谷地里,还能远远看到农人的房子与他们阶梯形状的田地,除掺杂其间的绿树外,大片陡峭坡度的山体上是生满低矮干草的灰黄色。一般都是他们四个兄弟走前面,我和仁加跟在后头,我把登山杖给了他一根,自始至终,他都一直走在我的身旁。他把蓝色的套头衫像围巾那样缠系在脖子上,身着短袖,垂挂的一只宝石蓝观音吊坠牌是他的护身符。

下车点离海拔 4120 米的达古拉垭口约 10 公里,爬升 1500 米,记得几天前的那阵雷雨过后,转山途中都是赤阳高照,所以现在他们全部把外套塞包里,穿短袖行走。中间遇到小木屋我们就选择庇荫休息,还有一次是吃午餐的时间,布大哥拿出切好的鸡肉、面饼、榨菜,略带顾虑地对我说:“你可不要介意,我们都是这样吃的,你要是不愿吃就只能饿着了。”我自然毫不讲究这些,也用手抓着吃,觉得比自己准备的干粮要丰盛多了。

若不是天上还有一点云,我们更要被晒得口干舌燥了,离垭口 2 公里处有一处泉眼,我们欢快地饮水、洗脸,并在这里遇到了背着篮筐下山的村民,他们是过来采松茸的。这个不小的爬升在我们走到垭口那会终于歇了一口气,垭口森林间最多的植物还是杉木与高山松柏,松针铺成棕红色的柔软地毯。

他们挂完经幡以后又加紧步伐,因为到来得村的路还有长 19 公里的 1000 米下降。藏族人都是跑下山的,仁加和我一起往下走,由于下山路会压迫脚伤,我侧身或改变脚的习惯性步伐,才能减轻疼痛,走久了好像有些麻木了,这时我才加快了步子。朗加与其他人在松林里乱窜,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后来他们满脸笑容地捧着一堆松茸放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松茸发出特别的香气,让每个人都垂涎欲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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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载丰收的食物,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松树林,远处是盘在峡谷里的伟曲河,这一带的溪水都将汇入大河。混黄的河水在来得桥下奔腾,钢板桥的对面是来得村的一家小卖部,这里离来得村的住宿点还有五六公里,我们 20 点多才到达那里,今又走了一段 30 公里的山路。

最令我意外的是,随后到来的那波人竟然就是昨天下午我在察瓦龙青旅碰到的藏民,七八个中学生模样的,只有一个竖着头发的藏族妇女,像是他们的长辈,他们看到我之后眼睛又睁大了一会,流露出惊讶,我知道他们显然记得我们昨天在察瓦龙乡碰过面。其中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昆明读大学,她有一口让人听不出任何藏族口音的汉语,我问她该不会是汉族人吧,她笑着告诉我她也是藏族的。她坐在旁边问我:“他们都用藏语交流,你听不懂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尴尬啊?”

“不会。我感觉就和听不太懂的方言一样。”

布大哥听到了就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两个藏族人用汉语说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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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仁加掌厨,做起了蔬菜松茸汤,又炒了几盘菜,我们则在木桌前闲谈,得知他们这波人竟然是今早从察瓦龙乡徒步到这里的,60 公里全程没有坐车,这种强大的毅力及体能已经让我很是钦佩了。如果我前几天听永宗说藏族人三四天走完外转还表示出难以置信,现在我早就发现转山的他们无不是个个如此。

安安也懂一些医学及康复知识,他突然犯了髂胫束综合征,我把扶他林给他用,然后交流运动康复的一些经验,所以仁加打趣地说,“你们两个都是医学专业毕业的啊?”当我拿出云南白药、膏药、止痛药给他们用,又取出套锅、炉头、头灯这些,布大哥就觉得我那个大包里真的什么都能变出来。在我吃饭只有叉子没有筷子时,他就不相信地问我,你怎么可能没有筷子呢?

一群人热闹的交谈过后,就是更静谧的夜色,天幕四合将所有的声音关闭。我们睡的是二楼通铺,他们在睡前也会念经,虽然我没问,但猜测肯定与煨桑时候念诵的经文是不同的,对面的那七八个康巴藏人却没有颂经。我们都说好明天早起两支队伍一同出发。

8 月 19 日这天不再需要提醒,我习惯性地 5:00 起床,我们两支转山队伍,12 个藏族人加上我,收拾东西的声音打搅了没有天明的清晨,没有吃早饭,一行人打着手机灯匆忙启程。在竹棍把天敲亮的这个过程里,我突然想到,这将是自己转山的最后一日。谷歌地图显示出剩余的 20 多公里山路,伟曲河将要离身体远去,翻越说拉垭口离开西藏,梅里水河的声音会与双脚并织。

爬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看清周围的山,松箩垂密被轻风撩动,朗加和布大哥噌噌走远了,那七人队伍的转山者步调统一,间歇往上行着。我们停到一处较宽阔的平台吃早餐,补充了泉水,不知觉中就由海拔 3100 米的来得村爬到了 4100 米的梅求补功,这里能看见一排俊丽的雪山被缎带似的晨云衬托着。话说这里又称作药王岗,因附近有极珍稀的药材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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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翻越说拉垭口前的最后一处补给站,我们全部的人都进蓝铁皮屋内煮泡面,主人为我们烧起开水。由于听不懂藏话,我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但仁加跟我说:“我们等会坐摩托上垭口。”摩托能开到垭口?我产生纳闷,仁加他们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布大哥也强调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走到公路上。只有另外那七个藏族人一声不吭,他们最终选择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梅求补功离说拉垭口有 600 米的爬升,几个肤色黝黑的藏族摩托骑手推车停靠在马道边,他们不会说一句汉话,有懂两种语言的藏族朋友在,我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一辆摩托坐一个人。”布大哥说,但这里只有四位摩托车手。他们决定把我们先送上垭口再回来接第五个人。于是,除了朗加外我们都加入了抽签,决定命运般地,我不解地从布大哥手里取走一张叠好的白纸,上面写着“4”,我就被安排给了 4 号车。

这位司机摇头晃脑地,带着一脸的轻松和兴奋,他把我的背包捆绑在后座,看起来非常牢固。我上车的时候,仁加走过来提醒我:“一定要抓紧了,车子向后仰人容易掉下去。”我这才有点紧张起来。车手踩动油门,摩托车嘟啷啷响起,随后,我经历了六天转山里最刺激的一幕。

震动的车身像贝壳把碎石砸向两侧,马道变得逼仄,只能通过一人行走,多而乱的碎石、陡峭的爬升,摩托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各种力量的抗衡中摇晃,我们的右边就是垂直的悬崖,只要摩托在抗衡的力量间歪一点,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这时才领会到抽签的意义,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就把生命赌了进去,藏族人对这一切也是如此果断,完全没有我内心的波澜与惊惧,似乎生来就习惯了在悬崖边上飞摩托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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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像是过了几个钟头,我的手心在渗汗,一刻都不敢放松下来,对岸矗立的群峰,随着颠簸在我的视觉里变得奇怪起来,它们上跳下跃地,而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摩托车停稳在离垭口还有几十米的位置,前面的人逐一跳下车,这位车手还是带着笑容,车技的超乎想象与对这份工作持有的乐观,我都是挺佩服的。

这是意为“柏树山上最凶暴的红脸厉神”的说拉赞归布,祂南侧鞍部的说拉垭口近在眼前。这里已经没有柏树,岩石像一只只甲壳,游动在一片白色山雾里。《圣地志》里有说,这座山的左右两边到处有山妖水怪七兄弟、草地神和龙神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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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在垭口煨桑,让我先下山去,我将最后一束经幡取出。“你也信佛?”安安问我。“我说不清楚。”他笑了笑,让我把经幡给仁加,说这一般都是男人挂的,他让仁加帮我把经幡挂得高一点,说是对行走有好处。

他们又是一边念经一边点燃柏枝,并在等朗加过来。我遂先往山下走,他们必定能追赶上来。我身边通红的山体像神灵的冠宇,那是一类砂土石与风化红岩石混合的山,基座则是绿色草坡,很是独具特色。我走出山雾,回头看经幡飘动在高处。在我降到海拔 4400 米,已经出现了高山杜鹃谢败后的绿色圆形灌木,要是在五六月,这种坚韧又多彩的植物一定能与说拉垭口的荒凉互为衬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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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的下降不算急遽,没多久我就来到了山的谷底,矮而壮硕的杜鹃丛这时换成了高挑苍劲的柏树,水流声清晰可闻。我走到第一座桥边饮水,身后赶来了几个人,我以为是仁加他们,等走近,才发现是那七个藏族人,他们的速度又一次让我惊讶,朗加也与他们在一起。

“就快要走出去了吧?”我问朗加。

“还有 22 座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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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自动进入数桥的状态里,口中顾自念叨着这是第几座,意味着我们离 G217 的距离。这些架起的木桥来来回回顺着梅里水河往有村庄与人烟的下游走,若是没有这些木桥,我们得淌多少次水呀。

扎西牧场是一座漂亮的高原牛场,蓝铁皮屋顶盖住石头垒起的墙体,这种大片青色草地的舒坦,是每一种象征和谐宁静之地的重要特征。仁加他们几人在第七、八座桥的位置追上我,他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我把你的登山杖放在垭口忘记拿下来了,后来发现手里空空的。”他后来问我多少钱,要赔我一根,我说算了,他焦急地说:“这可真的不行,你要是不接受,我转的经全都要废掉,我好不容易走了这么多路。”他这时非常认真的样子,我就开玩笑地说,你可以再转一圈。我们吃路餐的时候他把钱塞给我。

仁加每过一座桥都要报一个数字,我们是伴着梅里水河的声音行走的,由于天气一直比较好,河水撞击青苔裹盖的石头溅出雪白的水花。在圣泉处,他们停下来饮水,虽然没有木牌子标明,但每年转山的藏族人永远知道它们的位置。在一处神奇的悬挂了白色哈达的洞口,他们依次爬进去,由另外一只洞眼爬出来,安安与我解释:“要是进去了钻不出来,就说明命不久矣了,别看这洞长成这样,有些胖子能轻易钻出,有些小孩就是出不来。”他说得很认真。“你要不要去尝试一下。”

我跟在仁加后面,等他成功钻出来,就攀爬了进去,这时很容易看见亮着光的另外一个洞眼,随即爬出,这过程并未感觉到异样。我无数次猜想,这个山洞必有它的故事与传说,正如这条七百年历史的转经路上种种殊胜的神迹。

现在,我们已经能够看到深色的公路潜伏在山的低谷,末处的几座都是石桥,离人类文明越近,这些桥梁就愈加结实。布大哥几人走上沟渠平滑的水泥台面,逆行于梅里石村庄灌溉水流的方向。太阳依旧很高,我们已经不慌不忙,未全然麻木的脚趾还隐隐作疼,这 2000 多米的下降真是一个漫长的符号。

在我从弯曲沟渠跳到久违的国道上时,我就知道我的转山已经结束了,梅里石村的村民在慢速的生活里向我们投来会心的微笑。我站在公路边拦车,而与我转山的朋友们已经包车去了另一个村子,接着他们未完成的转经路。仁加帮我把登山包放到座椅上后,也就爬上了远行的商务车,我们都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这个时候,一辆面包车也因我招手停了下来,司机是一位藏族人,我告诉他我要去飞来寺。他去往德钦县城,顺路把我捎带上,他本以为我一个人来转山,我告诉他我后来是与藏民一起走的,用了六天。司机听到后开玩笑地说:“原来这样啊。哎,我以为你们汉族人都是弱不禁风的呢。”

“他们帮助我分担了背包的负重。”我对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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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奇崛的卡瓦格博在我们的右边,分外晶蓝,祂扇形的冰川就像六字真言的第四个字母,祂永远在我们的右侧,庇佑着转经路上的人们,把用来体味的细节拆开。我好像刚从一座圆形的管道里爬出,重新接触到站立的姿势。生活的太阳沉进暮色,路人和朋友的面容突然成为另一种明灯,孤独老人可能还在倾听时间与骑着骡子发出的阵阵清脆铃音,康巴人与生俱来的勇猛勤奋深深影响到了我。我怀念起遇到的所有人,永宗、提布、仁加,很多我不知道他们名字的、那些善良可爱的人,印象内的片段却愈来愈清晰生动。我相信,这些都是神山给予我的礼物。

“谢谢你一直这么信任我。”提布后来在视频里端起遥远的玻璃酒杯,他的话语饱含遗憾和期待:“在我所有的朋友里,你是唯一一个没有与我喝过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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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辉目的飞来寺向四边翘起黑色檐角,从这里的院前台地上也可以看见被山丘围住的德钦县城。藏族住持帮我推开海潮殿的大门,告诉我还转山钥匙的方法就是在释迦牟尼佛的面前磕头。外面的自然光线照亮殿中央的高大的佛像,我的记忆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朗透明过,我在这里见一个个自我成为剧场上不连贯的叙事,能够触及的部分则是最秘不可宣的,它们与流逝的时间并驾齐驱。



梅里外转82公里|此生必走 重走700年转山路 360度走进梅里雪山 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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