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据多家媒体报道,青年考古学者、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刘拓,10 月 26 日在探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川阿坝加扎尔甲山洞窟壁画的过程中不幸坠崖去世,享年 31 岁。
当日刘拓一行 4 人前往考察,3 人因路险折返,刘拓 1 人前行。晚上 20:40 许,搜救队发现其坠崖,伤势严重已失去意识,经抢救无效死亡。
刘拓的一生,都坚持着自己热爱的考古事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考古,和他最爱的洞窟壁画在一起。他曾入职兰州文理学院旅游学院任副教授,又在半年之后离职,他说:“教学不是我最强烈的兴趣点,考古才是。”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走进这位考古探险家的传奇人生。
下文来源:「探索纪」

刘拓,1990 年出生于云南昆明,湖南常德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2015 年,因访古被伊拉克军方误当成恐怖分子被抓引发社会关注2018 年,受一席邀请演讲《我拍过的很多文物后来都消失了》2021 年 6 月出版考古文集《阿富汗访古行记》2021 年 10 月 26 日晚,在四川马尔康市甲扎尔甲山考察洞窟壁画过程中坠崖去世✍
刘拓的 31 年,留给这世界的故事太多。
他是考古界的“拓神”,他的足迹遍布全球三十多个国家,到访世界遗产二百余处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千五百余处。他曾数次出入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等国,于战乱中拍下世界文化遗产宝贵资料;他奔赴全国近七百个县,记录下许多现在已消失文物的珍稀画面。为中国考古事业做出了积极贡献。

2015 年 7 月 17 日,一则北大研究生被伊拉克军方抓获的消息流出。
刘拓这个名字,一时引爆各大媒体与网络,因赴伊拉克寻访古迹被误认成恐怖分子而遭扣押,成了他最为人熟知的一段经历。
在 50℃ 的高温下,同四十多人被关在二十平米左右的监狱中 14 天,刘拓说,期间热死过 2 人。
晚上睡觉时,因为空间太小,不能容纳四十多人同时躺下,需要有人站着,大家只能轮流睡。狱友们十分关照刘拓,给他一直留有足够躺下的空间。不仅如此,还把监狱房间唯一能吹到空调的位置让给他,公共电视准点为他调到熟悉的中文频道。
刘拓渐渐感受到大家的友善,也收获了珍贵的友谊。他开始在监狱唱着昆曲、写古文诗词,帮其他人起汉语名字,并写下他们的名字。
他在监狱里最好的朋友叫奥马尔,一个乐观开朗的青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罪被关进监狱,可每天还是把按捺不住的兴奋挂在脸上。他会用手肘给刘拓当枕头,讲一些听不懂的笑话、做各种鬼脸逗刘拓开心。
7 月 27 日,在多方沟通周旋下,刘拓得以平安释放。释放当天,整个监狱都为刘拓欢呼,他们从铁栏中伸出手,刘拓跟他们一一击掌。狱警特地放出奥马尔来跟他道别,奥马尔依旧在笑,刘拓却早已哭成泪人,因为他知道这一别再无见面的可能。他冲过去抱住奥马尔,想让他的汗味多沾点到自己身上。
后来,关于奥马尔的长相,刘拓已经模糊了,不过奥马尔送给他的铁戒指,刘拓一直小心保存着。

在刘拓所有的拍摄经历中,由军人护送,架着坦克冲锋枪开路的,恐怕只有在阿富汗拍贾姆宣礼塔这一次了。
这处最顶尖的世界遗产古迹位置非常偏僻,建在很险峻的峡谷中间,不仅路程遥远,而且沿途凶险。刚出机场没几分钟,刘拓就被当地军人拦住:“路程太远太危险,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去!”
一听这话,刘拓急得都快哭了,千里迢迢赶到这儿,花了这么多钱,难道真的啥也看不到么?内心正焦灼着,没想到对方突然来了一句:“我只是说不让你一个人去,但是我们可以带你去呀。”说着,大手一挥,两辆架着冲锋枪的皮卡开了过来,刘拓跟着士兵们上了车。沿路检查点军人亲自帮忙沟通,一路畅行到目的地。当然,“畅行”的只是关卡,至于道路,100 公里开了 6 小时,可以想象那种颠簸。当异常精美的贾姆宣礼塔近在眼前时,刘拓的一路艰辛一扫而空。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已经五年没有人来过,网上找不到一张它的近照。如今,塔身那些曲曲折折拼成一整章《古兰经》的细密花纹,终于又一次呈现在人们眼前。与枪的另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黎巴嫩的北部古城的黎波里。准确地说,是枪声,能看到子弹在天上划过的轨迹。
刘拓赶紧找了间旅馆住下,后来他才了解到这个城市一直都有两派穆斯林在巷战,不过街上的当地人好像都特别淡定,该买菜的买菜,该干啥的干啥。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见,枪林弹雨近在耳边。
“我根本就不想看那个战争,我只是想把我要看的古迹看了。”刘拓说。
在叙利亚的哈马,一家青旅老板,7 年才等来一个顾客。这位客人就是刘拓。当刘拓走进去时,老板愣住了,问他是来干嘛的,刘拓说:“我是来旅游的呀。”
“真的又有来旅游的了?七年了,我一直在幻想着这一天重新出现。”老板甚至激动地打电话给当地电视台,想采访“这位游客”。
原来叙利亚在战争前也是旅游国家,青旅热闹非凡,战争爆发后到刘拓的出现,中间已经 7 年没有游客光顾了。
青旅书架上的书,老板一直没有撤走,他说一旦撤走怕往日光景再也回不来,他像抓到希望一样向刘拓滔滔不绝介绍着这里曾经的盛况。
叙利亚的另一城市阿勒颇属于世界遗产,也是叙利亚内战里面被破坏得最严重的一个城市,它的满目疮痍向世人展示着战争的残酷。
站在这样一座曾经古老而伟大的城市面前,看着它正经历着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阶段,从外面看许多房子依旧挺立,内部却已沦为废墟。坍塌的墙面还留有一些弹孔,阳光透过弹孔,洒在布满灰尘的漆黑的碎片上,还有盖在神龛上漂亮的米哈拉布,它们曾经是那么精美的锦缎。
刘拓被深深震撼了,亲临以前到不了的空间,作为这种景象的见证人,他觉得自己特别幸运。他想深入老城区,拍一些不同破坏程度的建筑,希望在重建工作之前,记录下整个现状。
有人说他是充满理想主义的狂人,有人说他是清澈明媚的少年。都对,也都不对。他只是比许多人更纯粹一些,因而显得有些痴迷或狂热。“只是下楼吃个饭也要随身背着单反。”曾与刘拓一起结伴考古旅行的朋友说。刘拓经常丢东西,手机起码丢过几十个,从包里掏点东西也总能滑落一地物件,但是,相机是他唯一不会弄丢的东西。
刘拓挑选拍摄的文物有几项标准:一是快消失的,比如之前云南和四川的金沙江干流之上要建一个水库,不及时去拍沿途很多建筑和文物很可能被淹;二是快要被修缮的,2011 年和 2013 年他两次去辽宁朝阳的云接寺寻访壁画,拍到的修缮前后壁画对比,在网上还引起过不小轰动;三是荒野文物,因为缺乏监管,容易被盗;四是急迫事件发生地区的文物,比如自然灾害或政局动荡导致文物可能被毁;最后就是城市建设导致的街区拆迁,他也会优先去拍。
有一次,为了记录下蔚蓝天空下一座土黄色的方形小城,屹立在荒原里的景象,他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猴儿岭长城,哈着气揭开被粘的双手去按快门,碰到快门时,手又粘在了相机上,嘴巴凑过去哈气,嘴唇又粘上了。为了走访一个燃烧的天然气坑,刘拓与友人在土库曼斯坦的沙漠中走了整整一夜,“人像快死了一样。”
不过,千万不要以为刘拓的访古,只是莽撞地凭着一腔热血。事实上,如果你翻看刘拓在个人社交账号上的分享,就会发现他行事十分严谨,每次出行前都做了极其细致、远超常人的规划和攻略,加上自己的考古专业优势,他对所前往的地区的历史与文化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正因如此,他所拍回来的珍贵照片和资料,也为许多业内人士的学术研究工作提供了重要价值。
刘拓会把自己拍摄的素材归整到不同的文件夹里,“我希望万一 50 年以后有人突然发现它,会像我看老照片一样惊喜。”
不了解刘拓的,或许更多的是看到这个人身上“保送北大”、“中东历险”、“访古狂人”等富有传奇色彩的标签,但其实不管从他的新书《阿富汗访古行记》,还是他的相关采访中,都不难看出,他也是一位身上有着浓浓烟火气的平凡青年。
他毫不避讳记录自己千百回的哭,感动的哭,着急的哭,刘拓也会用哭来宣泄和缓解情绪,和许多人一样。
他在知乎回答了关于自己的问题,“如何看待北大学生伊拉克旅游被当IS误抓这则新闻?”
他笑着说要是玩抖音能变现,自己倒也愿意做,要是自己旅游带团,肯定不去中东,就到北京二环。
他献过十几次血,只因自己有原发性高血压,献完之后一个月内神清气爽,从而迷上他爱好广泛,喜欢唱昆曲,大学时总跟同学讲白先勇的牡丹亭。加入过青天会、文爱协会、耕读社、绿协,除了考古,也迷恋植物,大学时期就已经认得上千种植物。
他会在自己的个人平台分享攻略,晒自己盖满戳的护照,他会把自己行走的足迹在地图上用标识点亮。他记得自己 2017 年度共乘坐火车 62 次,里程 20502 公里,花费 4471.5 元,每公里花费 0.218 元,新增乘降站 63 站,其中国外 21 站,国内 42 站,并把这些制成表格。刘拓在一次演讲中说:“我唯一的长处可能就是愿意往外跑,愿意去更多地方,在做这件事时,我能发挥自己最大的能力,也享受这个过程,所以觉得特别有价值。”我们感谢刘拓为考古事业的重大贡献,为考古探险领域痛失英才而扼腕叹息。我们呼吁大家在科考、探险等户外活动中,遵循《探险者行为指南》倡导的”结伴而行、有备而行、正视而行、量力而行”原则,降低活动风险。
愿刘拓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