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去了多洛米蒂,对所有的欧洲徒步线路,一直是只闻其名,也没想过见其身。
在多洛米蒂山区走了7天,无论是在过程中,还是结束后两个月时间里屡次回想,依然会感到幸运,更多是幸福。
我们遇上了绝好的天气,好到什么程度?
7天徒步,每天都是大晴天,都能看到广阔澄澈湛蓝的天,视线极其通透。
每天走在这种天气里,都会下意识想到契诃夫名句“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但人已经从四川盆地翻山过海到了意大利多洛米蒂,用上了欧元,喝上了30一瓶可乐,吃上了均价300一顿的午饭,再说“钱几乎没有”已经完全不合适。
不过还好契诃夫还有一句话: 美不应该美在天然上,而应该美在灵魂上。用来形容多洛米蒂实在再合适不过。
从落地米兰开始,到走完多洛米蒂山区环线,你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个国家对城市、对大自然、对历史的态度。
整个国家的一砖一瓦,乃至徒步山区的一草一木,每一条步道和木屋,都遵循一套独属于意大利的,有着坚固体系的美学。
落地米兰,坐捷运从机场到米兰中央车站。被中央车站美的,足足在那逗留近一个小时各种拍照,怎么能把一个火车站修得这么漂亮呢?走到车站前方候车大厅向发车方向望去,哈利波特里面9¾站台直接从梦想照进现实。
即便对欧洲建筑史的知识量基本为0,但也久闻米兰中央车站的大名。
它是欧洲最具象征性的车站之一,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建筑史和政治史的“纪念碑”。
下火车的第一眼,就能看到车站大棚,极具工业设计的美,由四个连续抛物线式拱架构成,最长跨度超过70米。站台上方是由巨大钢铁和玻璃构成的穹顶,是当时意大利技术实力的象征。
车站内部设计到处都用到了几何线条、对称布局的风格,而且尤其善用玻璃,走过那么多教堂和建筑,发现欧洲人真的很会用玻璃,我猜怎么用玻璃,肯定被纳入了欧洲建筑学的考试范围。
没拍车站大棚的照片,视频里有。图为二世走廊
外部有三个巨大的拱形门洞,走廊边是厚重的立柱,前后都有肌肉感极强的石刻雕饰和象征力量的浮雕。
围着车站里里外外走一圈,一种国家威严感扑面而来,跟印象中的意大利不符。
上网搜,车站最初的设计预想是“优雅轻盈”,刚开始修,就爆发一战,工程搁置。直到1920年代墨索里尼上台,法西斯政府希望车站成为“帝国复兴”的象征,才建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宏伟、更庞大的形象。
酒店放了行李,出门直奔米兰大教堂。
马克吐温在他的旅欧游记写他第一次看到米兰大教堂:“我们抵达米兰,前去参观那座著名的大教堂。它是一件奇迹,如此宏伟、如此庄严、如此浩大。第一次看到它,会成为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歌德也写过它“大教堂以那片大理石尖塔铸造的森林,令我目眩神迷。”
海明威、狄更斯、爱默生、司汤达等等,欧美世界几乎所有的作家都到过米兰大教堂,它早已被世界最伟大的一群作家写了千次万次。
在那个站在米兰大教堂的暴晒午后,突然像鬼打墙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伍迪艾伦的《午夜巴黎》,主人公Gill梦回那个他认为的黄金时代,他与海明威、毕加索、菲茨杰拉德在同一个派对上交谈。
我虽然不梦想穿越时空,但想到自己此时此刻看到的东西,跟这群人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我们看过一样的轮廓,说不定坐过或走过一样的台阶。
那会儿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触,这几年总听到“经济下行,年轻人不好过”这类的论调,也跟风赞同过。
但在大教堂面前,突然觉得也许永远没有黄金时代,旧时代品尝起来很美好,或许只是因为我是局外人。就像米兰大教堂,花了近600年才修建完成,达芬奇为它设计过窗花,拿破仑在这里加冕,一战二战被接连轰炸,多少春秋风雨改。教堂本身或许没有所谓的黄金时代,但所有人的黄金时代里都有它。
米兰溜达一天,此行的正菜:多洛米蒂徒步,正式开始。
早上8点在米兰中央车站集合,前往多洛米蒂山区休斯高原,行程的第一+二天是走休斯高原小环线。
我们讲“望山跑死马”,指山看着近,但离走到还有很远很远。发现这点在多洛米蒂山区完全不适用,我们这两天走的小环线,那山看上去又大又高又远,望着它们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去翻过它,最多绕过。结果走着走着往下一望:欸?我怎么上来了?
那大家应该就能猜到:整体来说徒步轻松。虽然有一定爬升,但还是很轻松。
轻松的路段,回馈给你的,是世界级的独一无二只能在多洛米蒂看到的风光。
休斯高原是欧洲最大的高山牧场,也坐拥多洛米蒂最标志性的山峰群。风景极其具有层次,从近处广阔的草甸、起伏的丘陵再到远处陡峭的石灰岩山峰,再加上很辽阔,几乎没有树木遮挡,真是“人在画中游”,还是在油画中游。
光看草甸肯定不够,草甸的尽头,两座巨大的山峰拔地而起,这种几乎垂直拔起的灰白色岩壁,只有多洛米蒂能看见,也构成了休斯高原景观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晴天时山体呈淡粉或银灰,日出日落时就会被染成橙色,当地人用Enrosadira(玫瑰之光)来形容这种景象。不是光打在山上,而是山自己在发光。
作为阿尔卑斯最开阔的草原,也是欧洲同类景观中空间最宽广、松散、舒展的的地方,这种风景之下,随手一拍,根本不会有废片。
看多了日出日落日照金山,自认为落日夕阳朝霞晨光不会再吸引我,直到翻过垭口到达平台看到夕阳洒满群山的那一刻,话还是说早了。
我从没见过如此大面积、辽阔、色调统一的落日余晖,橙色橙得太具体,太美的橙色,铺满山体和草甸。
沿着平台走向山峰,风景就在左侧以及前方所有目之所及处。风太大了,停下来看山看不了几分钟就要接着走,当时在那种场景下,就在想人生究竟有什么东西非得遗憾呢,人在广袤且震撼的自然风光下,爱恨皆长跪不起。
走到山屋,刚好就是最好的日落时间,视角也非常正。不多说了,直接看图。
晚上入住的山屋多人间,以为会是西班牙朝圣路上庇护所古堡里拉通的上下床,没想到环境蛮好的,即便是多人间,也算是封闭的小空间。
第二天全程下坡,结束休斯高原小环线的两天一页。回来后导照片,7天的徒步行程,就这两天拍的照片最多,真好看啊,终于知晓了西方人所说的天使射中了凡人之心,是怎么个意思。
第三天的徒步,是从另一个方向再看一遍休斯高原上的双子巨峰,两座山峰的名字分别是萨索隆戈(Sassolungo)和萨索皮亚托(Sassopiatto)。
这两座山风格迥异,却又统一地像从草甸上突然跃起的石墙。
先说左边那座萨索隆戈(Sassolungo)。
如果你站在休斯高原望向北方,最先看到的就是它,一块竖直拔起、边缘如锯齿般粗犷的巨大石灰岩体。它有近乎垂直的岩壁,整体外型像向天张开的巨大石指,阳光比较好的时候,它的棱角会被完全勾勒出来,力量感极强。
右边那座萨索皮亚托(Sassopiatto)外形就要柔和的多,山体呈宽大平缓的穹顶式,更加柔和、倾斜和对称。
我们的徒步线路会绕过这座平缓的山,再翻过一段小的山脊,站在高处往下望,整片山谷铺开展平,国内极少会有这样的观景体验。
即便多洛米蒂在某些角度确实有点像新疆的伊犁,但伊犁的草原和山谷绝对不会带给你这样的视角。多洛米蒂山体基本是垂直爬升起来,平缓的草地兀然突起一座山,并且是步行可到的山;但伊犁的山,是连绵出现,步行很难到达,即便到达,也很难有这种一览全域的视角。
今天的行程是绕着这两座山走一个半圈,再结合前两天走的休斯高原小环线,基本就是对休斯高原做到了应看尽看。
行程第四天去到富内斯山谷,整体给人感觉就两个字:安静。不像走进休斯高原那种扑面而来的广阔,富内斯更狭长,更像是走进“曲径通幽处”。
漫长的绿色山坡、成片的云杉森林、一排直立尖锐奥德群峰、以及让世界记住这里的小教堂,构成了富内斯山谷。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前往山屋的路并不辛苦,步道起伏轻缓。越接近山屋,就越靠近山群,尖峰就越立体。中午在山屋吃饭,抬头就是世界级观景台,山峰近在咫尺。
多洛米蒂的经典打卡地标也是在富内斯山谷,那座网红小教堂。远看就是草地中央的一点白与粉,周围草地保护的之好,教堂像天外来物,背后就是奥德的巨大山墙,整个场景给人的感觉就是:太干净了。
怎么能这么干净?
从山屋下山路上穿林子就在想,正在走的这段路太像川西,甚至不如川西,为什么川西走不出中国,而多洛米蒂却走出了世界。
下山那段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后面背不到了,百废具兴啊朋友们。
接下来的一天就是我们此行的重点,刀峰山!
这天冷得很具体,幸运得也很具体。
出发前偶遇了小镇的游行,人们穿着节日庆典的服装,男女老少都有。向导介绍这是为了庆祝季节的结束,也是为了欢迎山上的小动物下山过冬。
前几天的多洛米蒂还是大太阳,我们到刀锋山的那一天开始下大雪,前一天吃饭的那个绝美山屋因为大雪临时关闭,站在刀峰山往下望,昨天我们快门按了一万张的漂亮草坪,已经完全被雪覆盖。
刀峰山山群整个多洛米蒂面积最大的岩体群之一,被称为多洛米蒂的“马特洪峰”。山体垂直爬升,尖峰栉比鳞次,又尖又细又密,像尖锐的石头森林。
从缆车出来看见刀锋山的第一秒,就感觉它像是被刀精心雕刻过,但其实是风的痕迹,很神奇,以前从来没如此具体感受过风的力量。大自然说水滴石穿,风雕刻大山,石头才是最弱的东西。
那天因为大雪,大风,我们到达刀峰山临近的观景平台后没有再往前走。如果是天气晴好的情况下,还可以再往前走,刀峰山的山体间有部分一战时期留下的巡逻线和前哨遗迹,现在成了登山者的临时休息站。
山峰是一起来的。
看完刀锋山之后一天,就去了三峰山——多洛米蒂最具辨识度的地标之一,堪称它的logo。
由三座并列的白云岩峰体组成,三根拔地而起的石柱,排列整齐,是阿尔卑斯地区乃至世界罕见的几何化峰群。
中间最高的被叫做“大峰”,海拔2999米,其北壁是著名的垂直大岩壁,高度约500米,是欧洲难度最高的岩壁之一。另外两座分别叫西峰和小峰,按高度排位。
三峰山,尤其是大峰北壁,一直是阿尔卑斯传统攀中最具代表性,最具难点的经典线路。从19世纪末全部完成首登至今,一代又一代的攀登者在这里磨练技术、开辟新线路、摸索新的风格,被视为欧洲顶级攀登者的试炼场。
攀登者难以望其项背,还好三峰山对徒步者也非常友好,三峰徒步环线,可以从多个角度看峰群结构,而且三峰山周没有遮挡山体的其他峰群,观感也就更完整。
走近可以打卡三峰北壁的经典机位的山口,发现全世界人民都爱打卡,打卡的队伍沿着洞口排得老长,我们排了半个多小时才排到,能接受,这么大老远来,必须得打卡。
三峰山的初雪很厚,到达洞口那段路,要走一段漫长雪道,没有带冰爪,一步一哧溜,全靠下盘稳。
拍完照后回到山屋,还有队员想去魔戒之路,这跟三峰山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私下一合计,我们四个人跟着向导去魔戒之路,其他人在山屋休息等我们。
为了赶时间,一路急行,大上坡,喘得像拉破风箱,还好风景给予回报。本来想去走那段“魔戒之路”本路的,但又有很多人在那排队,一排就是一小时起步,眼看天快黑,我们选择去魔戒之路的上方,视野更广阔,魔界之路从下方突出来,更显得它像魔戒之路。
突然想起在上网看到这条路的照片,都是用无人机拍的,如果不飞无人机,去那里拍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还是高处好。也可以给大家一个建议,如果没有带无人机过去,个人更建议去高处。
行程的最后一天,是去看湖,休闲游,强度约等于逛公园,可以看看欧洲的公园是怎么建的。
允许自然成为自然本身,不改变自然原本模样,人与山、与动物、与森林草木,都和谐共处。
如今当我回忆多洛米蒂的细节,7天的经历似乎都汇成一句话:自然从不跃进。
我们完整看到了战争给多洛米蒂留下的痕迹,看到山体上一代又一代攀登者留下的痕迹,看到欧洲人如此惬意、舒适、轻松地享受大自然,实在是羡慕得很。
国内很多景区以及户外公园的建设总给人一种感觉:他们以为自己在思考,其实他们只是重新排列了自己的偏见。
有个队员说:我们国家那么多好地方,要是也建设得这么好,咱还需要跑这么大老远出来吗?
我完全理解她在说什么。
走在欧洲的每一天,看到欧洲人脸上都有一张幸福和温和的脸,遇到什么就是什么,错过也就错过了。
给了我很大安慰,人年轻的时候ego很大,又自卑,总紧绷,觉得世界似乎在取笑我,因此难以面对世界。
但真正走向世界时,又发现0人关注你,国外的蚊子都不稀罕咬你,遂又难自拔于世界之大。所以还是得身体力行走在路上,一手经验宝贵,承受一件可怕的事要比没完没了地想像它、等候它轻松一些。
回国时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地板上看到一句话:
我生命中走过的每一步,都让我走到了今天。
何尝不是呢?When the going gets tough, the tough get going.
希望大家都能走向世界看看,也祝福大家同样遇到好天气,愿勇气常伴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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