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岁半,横跨亚欧,奔向北极。5 岁,纵穿南美,登陆南极……一个眨巴着大眼睛的宝贝,一个抱着他疯笑的老爸,曾撞进大众视线,让人惊叹:还可以这样带娃?
这样满世界野大的孩子,将会怎样长大?2020 年夏,一晃 8 岁的小男孩,又被爸爸引领着,踏上青藏高原,迎向雪山河流,策马奔腾……
围观着纪录片《辛巴奇遇记》,“我也想这样长大”,是许多小孩的心声;“这是有钱”,是许多大人的想当然。
走着许多父母孩子向往的路,但其实,一路也吃着你不知道的苦。
没有从天而降的奇迹。这个中国旅行最远的孩子,身后是一对普通又不普通的父母,走过的更远的路。
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幸福。不一样的人生选择,背后是更多的挑战与搏斗,与现实,与自我。向往更精彩活着,选择冒险之前,你是否看见了它?
两条路
“爸,我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
“你现在两个选择,撤退,还是一直往上走?老爸尊重你。”
多年后,面对真正难关,辛巴或许会想起 2020 年夏天,他的人生第一座雪山。穿过阴雨晨雾,云南哈巴雪山,海拔5000多米陡坡上,一根绳索拉住一个 1.3 米小小身影,像风中牵引着一株小树。摇摇晃晃的小不点,耳边是爸爸一遍遍鼓励:“加油,男子汉可不能哭鼻子……”
一次次想放弃,又一步步挣扎向上,这个忍不住哭的“男子汉”,刚满 8 岁。
紧随其后,一样气喘吁吁的老极,百感交集,想起的是更多年前,去往北极的旅途,儿子第一次徒步。
那是西亚另一座山,3000 多米崎岖山路,路还走不稳的小屁孩,天真嚷嚷着:“爸爸是登山家,辛巴是登山‘坐’家——就是坐在登山家脖子上登山啊。”那一年,流着大鼻涕,懵懂做起登山梦的小孩,还不到 3 岁。
▲哈巴雪山海拔 5396 米,小辛巴跋涉在冲顶路。
但,这个孩子的到来,纯属意外。30 岁之前,一听朋友有喜,老极总是挤眉弄眼,一脸坏笑:“你完了,再没自由了。老子这辈子可不做爸爸。”
最怕生娃,最想环游世界。早在 2005 年毕业时,这个学艺术的长发青年,就直奔人生第一次疯狂——徒步进藏。
穿一身山寨冲锋衣,拖一个简易小推车,揣着仅有 4000 元钱,头顶蓝天,脚踩青藏线,他感觉像远走边关的大侠,忍不住唱:“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小子,你这是不务正业。”两年后,老极还在自我陶醉他的藏漂游历,岳父一句奚落,兜头一盆冷水。
第一次见准女婿,一脸高原红,居然扎着脏辫,趿着拖鞋,就拎一大包沙琪玛……老爷子实在笑不出来,一把拉女儿出门:“你这哪找的流浪汉,赶紧带走。”
“爸,不是找公务员才靠谱。时代不同了。”庆幸的是,他爱上的广西姑娘小猪,不仅有一双小鹿般大眼睛,还和他一条心。一样梦着走遍世界,但她没敢脱离正轨,在外企做着工程师,一边朝九晚五,一边渴望出走。摇摆多年,直到进藏路上,她遇见了老极。
“一开始,也觉得这人好奇怪。”工科出身,小猪从没见过活这么热烈的人。像只大马猴,一路活蹦乱跳,话比谁都多,想法比谁都疯。可哪怕没人信,她却莫名相信,“很多人说得天花乱坠,像他会去做的却很少很少。”
▲2005 年进藏路上,遇见的修路工人,右四为老极。
两种活法
“这条路真得对吗?”眼看昔日同学步步高升,一个个有房有存款,就自己还在路上漂着……2010 年和小猪结婚,结束藏漂,租房暂居上海,老极也偶尔自问,但他更怕随大流的人生。
“我们属于 99% 正常人,老极不一样。”一起合租的好友飞将,一样爱旅行、做向导,但一结婚,自然准备买房生子。老极却不关心房价,赌咒发誓不生。
围观小区 70 岁大爷们下棋,飞将像看到老去的样子,老极眉毛一挑:“到那时,我还想去火星跑步呢。”
电话里,远方父母也在一遍遍催生、催买房子。生活中,小两口固执坚持自己的路。像漂在一个金色的梦,两个人,一条船,漂流在新疆秋天的长河时,小猪不止一次赞叹:“这样自由自在,多好呀。”
美梦却戛然而止。兴冲冲归来,体检医生一句“恭喜怀孕了”,老极像一脚踩进最大的坑……“晴天霹雳,感觉天要塌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飞将从没见老极这么慌过,来回踱步,一整天念叨这一句话,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那时总怕一旦有孩子,就得换一种活法。”小猪一样心乱如麻,她害怕那种围着孩子打转的人生。攒了七八年钱,他俩正盼着再过一年,就开启两个人的环球旅行呢。
别人当“大喜”,这对夫妻却是“大惊”。惊吓之后,孩子被留了下来,毕竟这是个生命。推算是非洲旅行时怀上的,就起小名“辛巴”,希望他像狮子王在草原自由奔跑。而他们自己,还可能继续往日自由吗?
活到 30 岁,没有什么能挡住他追求自由。“但,孩子不一样。”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真要当爹,老极止不住得怕。
忐忑大半年后,2012 年 5 月,产房里难产了 12 小时,几乎抖着手,拍下儿子降生那一刻:粉嘟嘟的婴儿,紧拽小拳头,哇哇大哭着,老极也快哭了。“好像我的基因、精神,在这世上,一下被延续。这感觉太神奇了。”
好奇这神奇的小生命,头几晚,这个新爸爸简直不舍得睡,一直举着相机,从小脸拍到小手小脚……“这一个个成长瞬间,等他长大看,多有意义。”曾想丁克的老极,其实不是不喜欢小孩。他是怕太爱,爱到失去自由。
“一旦生儿育女,会不觉变成孩子的奴隶。”父爱爆棚,朋友这句告诫却像警钟。尤其一天天刷奶瓶、换尿布,干起以前不敢想象的活儿,老极感觉自己在分裂:一个“我”很幸福,另一个“我”很煎熬,提醒自己可别真成了“奴隶”。千万别丢的,是自由。
孩子与旧梦
“我们一直在等他长大。”事实上,辛巴还在肚里,小猪就在盘算将来怎么带孩子去旅行?
告别惶恐,他们想明白了:成为父母,不代表要放弃自己。大自然带给他们的,一定也会带给孩子。
环球梦一直在心里,只是多了个孩子。4 个月大,半睡半醒着,辛巴就被父母尝试带到郊外去露营。9 个月时,趴老极背上,一起去登千岛湖小山。一岁半,坐在船头,咿呀呀着“鹅鹅鹅”,和爸妈一起重回新疆漂流……
2 岁生日,在金色海滩,看着孩子光着屁股跑来,已是 2014 年夏。此时,夫妻俩退了上海房子,迟了两三年的环球旅行,该重启了。
正逗留在菲律宾薄荷岛,研究环球路线怎么走,小辛巴跑过来,捧一本北极熊绘本,虎头虎脑问:“爸爸妈妈,北极在哪里,我好想看北极熊。”
儿子无心一句话,一下触动了两个人——“姑娘,你有什么旅行梦想?”“我最想去南北极。”“太好了!我也想去。”路的最初,正是这些共同向往,让他们变成“我们”,现在是“我们仨”。
“不愧是亲生的。一家人想一块去了。”老极一拍脑袋,顿时有了方向。“与其说为了孩子,这本来就是我和小猪多年梦想。有了孩子,我们也要去环球旅行。”
▲2014 年 11 月,骑着三轮摩托,出发去北极的一家人。
带着 2 岁孩子去北极,还想骑着侉子去?“你们疯了?孩子这么小。要去自己去,别折腾宝贝。”岳父惊呆了,爷爷奶奶一度赶到上海,想把孙子抢回东北。朋友也没人相信。
“他们真带着孩子来了。”2014 年底,泰国清迈,遇见这神奇一家人,小猪抱着辛巴,坐着突突突的三轮摩托,随老极千里奔来……
正在东南亚旅行的摄影师汗斯,有些惊叹。最初在朋友圈里看到,汗斯也当他在吹牛,“但他最牛的是,总能把吹过的牛X实现了。”
“2 岁能记住什么,何必呢?”一开始,听老极大谈旅行是最好的教育,汗斯其实不信。
直到一起走进泰国月圆之夜,欢乐人潮,佛像游街,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辛巴,模仿当地人,忽然双手合十——这个他爸都没察觉的小动作,闪着神性,撞进镜头,让汗斯心头一震。“带孩子看世界,一路点点滴滴,不知不觉真可能扎根进他心里。”
▲泰国月圆之夜,和爸妈一起看世界的小辛巴。摄/汗斯
爆点与痛点
矛盾焦点在“孩子”,故事的爆点也在“孩子”。一个个宝贝还在温室里被呵护,带着小孩奔向北极的这段旅途,前所未见,在 2014 年底,迅速吸引国内媒体热议。
网友留言里,有人羡慕:“这孩子的童年太丰富了。”
更多人讥讽:“是他老子太富了……”
万里之外,顶着烈日,陪老极逛菜市场的汗斯,可不这么想。一边讨价还价,老极不忘插科打诨:“这都是老子攒多少年的血汗……”为了省钱,旅途中,他经常自己买菜做饭。
作为摄影师,汗斯还特地多瞅了一眼老极的旅拍,也就一部 iPhone 手机、SONY 卡片机和运动相机 GoPro。“如果真有钱、有心拍摄,器材不可能这么省吧……”
“当时就想记下孩子成长瞬间,包括这段旅途。等他结婚时,放给他看,就很好了。”带着对儿子的爱,这个老爸正边走边拍,国内电视台抛来了橄榄枝,“你就一路多拍,其他事我们来。”
▲斯里兰卡,母子蹲挤在没有门的火车过道。拍着这一幕,汗斯感慨人们或艳羡欢乐,或讥讽有钱,却很少看见旅途艰辛。
穿过 180 天,带着亚欧 12 国游历,2015 年夏,当这一家人从北极归来,由旅游卫视后期制作的《别叫我宝贝》,紧接着横空出世。
“看了纪录片,我也想带孩子去旅行,想过不一样的人生……”最初私人的旅行记录,没想到一不小心击中社会“教育”痛点,如此启发他人。一个个观众热烈反馈,让老极做梦似的。
05 年藏漂时,他就喜欢视频记录,一直在拍藏地人文、风光,直拍到他的孩子……持续 10 年的爱好,像是一下找到出口,找到了意义。
北极之旅结束了,上天指引般,他隐约看到一条全新的路。
▲2016 年底,去往南极路上,抵达天空之镜的父与子。
“我现在有个更大想法,明后年带着辛巴去闯‘第三极’。你有兴趣加入吗?”回忆着往事,车行在 2018 年云南旅拍路上,老极不改得眉飞色舞,和汗斯描绘起新的大梦。车后座,小脑袋抵着玻璃看风景,辛巴一晃 6 岁了。
北极已远,停不下来的这一家人,2016 年底又纵穿南美,奔向更遥远的南极。
望着年仅 5 岁的小辛巴,在南极冰天雪地里,追着企鹅玩耍……环球梦圆了,老极又有了新想法:带孩子走过 20 多个国家,祖国大好河山呢?
国内最美的,莫过青藏高原。“南北极之后,走向地球第三极,这是多完美的童年三部曲……”
越说越兴奋,小辛巴一阵抽泣,打断了他爸白日做梦。眼泪簌簌掉着,孩子嘟着嘴难过:“我好舍不得香格里拉。爸爸,以后我们还会来吗?”一番话,让老极融化,让汗斯吃惊:“才 6 岁,对旅行真这么有感情了?”
“好。爸爸一定带你回来,还要拍下来,拍给更多父母孩子看。”收起不正经,老极一脸认真和儿子拉起钩。父与子的“第三极”,就此约定。
妈妈不去了
带着儿子再出发时,重叠在老极眼前的,是最初向北极进发那一天:遥远的 2014 年 11 月,云南与老挝边境,骑上三轮摩托,前路将有多难?他也难免忐忑。
那时望向车斗里相拥的母子:“不管遇见什么,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好不好?”摩托油门一踩,冲出国门,2 岁半的小孩似懂非懂,一阵欢呼:“颠屁股喽!”
而眼前已是 2020 年 6 月,“第三极”终于上路。8 岁的辛巴可算懂事了,车还没开,就哭得像被拐卖儿童,小手死死抓住妈妈,不肯松开。
这一次,妈妈不去了,还舍不得的是妹妹——此时,小猪怀里又多了一个2岁大眼睛小宝贝,曾发誓不生的的丁克转眼有了两个娃。
走过北极,一晃 6 年。这一家人在千岛湖买了房子,有了二胎,有过又一段南极远行,最重要的是老极有了新的追求,做纪录片导演。最想拍的,莫过他和儿子的旅行故事。
▲去往南极路上的父与子。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的。”以往旅行,老极和孩子的玩耍,都是小猪掌镜。挥别留下照顾小女儿的妻子,这一次和父子同行的,换作一支专业拍摄团队。身在其中,镜头聚焦在辛巴眼里噙着的大颗泪珠,汗斯正感动着母子离别一幕。
“最吸引我加入的,是这段旅行超出了旅行范畴。”背包十余年,汗斯看过太多个人壮举,却很少遇见有社会意义的行走。“走了这么多路,我们这些资深旅行者早不满足自己玩了。跟拍这对父子,若能影响更多孩子成长,岂不更有价值?”
目送父子远去,小猪抱着小女儿,阳光下恍惚好久。重叠在她眼前的,也是去北极的开始。
那时才出发,摩托就陷进泥坑里,老极要她下车先走,她抱紧辛巴,一脸固执:“不可以。任何时候,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转眼 6 年,一家人却不能一起上路了。忍不住亲亲女儿小脸,曾经最怕做妈妈,现在她心里“对孩子的爱比自由更重要了”。
▲第三极出发时,辛巴和妹妹的告别。
越走越远的父与子,也让小猪牵挂。“我从没见老极这么焦虑过。”外人眼里,永远喜感的丈夫,最近常常凌晨就醒,呆坐黑暗里,少见的长吁短叹。
意想不到的 2020 年,一场疫情席卷所有人,他们也不能幸免。原谈好的资金,一个个撤了。想拍的纪录片,拍摄经费从哪来?想走的路,会不会临时封锁,一切半途而废……
各种担忧,一天天盘旋脑海,老极戒了多年的烟,又抽了起来,一天足足两包。
“大不了拿出全部积蓄。找不到赞助,也必须拍。”离暑假就一个月了,拍摄团队一天天催问出发时间,辛巴一脸期待,老极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憋出这一句话,让制片人胡依岚决定帮上一把。
作为两个孩子母亲,依岚一直很羡慕这一家人的幸福旅行,“扪心自问,我做不到。更想不到,背后还有这么大压力……”
▲2 岁时第一次攀岩的辛巴,和身后的父亲。
8 岁的雪山
压力再大,老极也相信一定能上路。但路的第一站,哈巴雪山的狂风骤雨中,望着辛巴一步一挣扎,老极迎来一个更大压力:他自己扛得住,但孩子能吗?
“辛巴,这次你都想去做点什么?”小家伙已经学会自己百度了,一连写了 20 几个梦想,其中一项:“我要爬一座雪山。”
8 岁孩子,海拔 5396 米哈巴雪山——“这怎么可能?”最初去北极时的惊诧声,再一次响在耳畔。6 年前,被质疑包围,老极也有过自我怀疑:孩子真行吗?
那时一直骑到老挝,东南亚最大瀑布旁,身后涛声轰鸣,光着上身的小辛巴,像只小猴子,竟抱着巨石,越爬越高……老极在身后小心护着,像一下看到了信心。“才 2 岁半,我都震住了,孩子远比我们想象更强大。”
通过 6 年独特成长,老极觉得是时候挑战一些更“极限”的事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坐爸爸脖子上的“登山坐家”,要靠孩子自己一步步爬上雪山顶。这可能吗?虽是入门级雪山,所有人心里没底。
▲雪山路上,老极拉住走不动的儿子。
孩子终究是孩子。虽是 6 年经验“老驴”,8 岁小辛巴幻想的登山,是一路蹦蹦跳跳上去,还想采水晶石“玩”呢。
坑娃的结果是,凌晨 3 点,睡眼惺忪,就被老爸从睡袋里挖起来。一片漆黑,几束头灯,冷雨噼里啪啦,走在远超想象的冲顶路,辛巴开始耍赖了:“老爸,这次又被你坑了。我不要爬了。”“不行,我们已经开始了。”
无论大人小孩,雪山一视同仁。高寒、缺氧、狂风、力竭……该承受的,一样不会少,压在才 8 岁的小身板上,更是加倍考验。
从天黑爬到天亮,从雨里钻进雾里,小家伙再笑不出来了,一会喘气,一会腿软,不记得第几次想放弃:“爸爸,我一步都走不动了。”“你能坚持的。”“坚持不了了。”“再坚持一会……”
▲登山途中,忍不住哭的辛巴。
一会蹲下喂水,一会搓搓小手,老极也不记得第几次鼓励。孩子在挣扎,这个老爸也在挣扎。他希望辛巴学会坚持,但怎能不心疼儿子,不禁也怀疑他真上得去吗?
一路跟拍,汗斯也跟着揪心。作为摄像,他隐隐希望能拍到这个小孩登顶。作为朋友,他更感到老极越来越心软,似乎也想放弃了。
雪线之上,最后的路终于近了。辛巴却一下趴在石头上,鼓着腮帮,咽着泪水,转身背对镜头。
老极有些动摇了,只能把选择权交给孩子,“辛巴,你现在两个选择,一是撤退,第二是穿上冰爪,我们一起往上走……”
孩子头埋得低低,沉默好一会。没想到,一只小手举起,最后指向了峰顶,“我选二”。
▲哈巴雪山冲顶路上。
老爸的眼泪
“妈妈,我到了。”“哇,你太棒了!”隔着手机,看到雪山顶上,辛巴努力在笑,彻夜难眠的小猪,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地。从北极到南极,她一直陪着儿子,这一次却只能在远方一遍遍祈祷。
她也知道,远方山上,孩子一定正在受苦,但“旅行有快乐也有痛苦,你必须学会承受”。
但她当时不知,正是反复念着“我一定要和妈妈在山顶视频”的心愿,支撑辛巴走完最后一段路。更不知,路的尽头,辛巴身边,老极比儿子还激动,正哭得像另一个小朋友。
十几年前,老极就登过更高的山,这却是最累一次。一路上,他一直像打鸡血,鼓励孩子坚持,因为自己是儿子精神支柱。
总算登顶,他再喊不动了,一下瘫坐在地,泪意涌起,镜头前语无伦次:“我当爸爸的,不知道这一刻该说什么……这是我的孩子……坚持住了。”
▲登顶相拥的父与子。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爸爸哭。”挂断视频通话,辛巴坐在山顶,像个小大人,看着他爸反倒哭鼻子,不知该安慰什么。
小孩不知,这并不是爸爸第一次为他落泪。在遥远北极圈,找了七八天,还找不到一路念叨的北极熊。小辛巴正扁着嘴失望,一只白色北极熊居然出现,一点点爬过来了。
那是辛巴最惊喜的童年记忆。对着镜头,手舞足蹈着:“我看见北极熊啦,白绒绒的,我们还一起跳舞。”直到四五岁,孩子终于看懂纪录片,恍然大悟:“啊?老爸,居然被你给骗了……”
那一天,白绒绒的北极熊衣服里,装着不想让儿子失望的老极。一边扮演大熊,张牙舞爪,又爬又跳,一边忍不住热泪。北极终点,做完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北极的“北极熊”。
辛巴的眼睛
新的成长与找寻,还在继续。“爸爸,我们真找得到雪豹吗?”才下雪山,又被带上青海三江源翻山越岭,辛巴气喘吁吁,感觉又要被老爸“坑”了。
这一次,勾引小家伙的,从北极熊换作雪豹——雄踞高原的雪豹,当地牧民都一年难见一次的珍稀。相比北极熊,这像是更不可能的梦。
“太容易,岂不太无趣了?”今天去西藏,快到只需一张机票。这个旅行老炮想走的第三极旅程,却远远不同。
历时 2 个月,横跨 4 大藏区,登山、漂流、赛马、观察动植物……沿着精心设计的独家路线,他希望带孩子去看、去拍高原最美的样子,贯穿雪山、河流、人和动植物。
为此,老极不惜刷爆友情卡,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也被拉进了“坑”。曾把滇金丝猴、藏羚羊等珍贵影像带给世人,奚志农依然自称“大自然的小学生”。
两个相差近50岁的“小学生”,手拉着手,一起走向荒野,奚志农眼里的小辛巴是幸运的。“但很遗憾,大部分孩子忙着考试,却没机会读‘自然’这本大书。”
▲一起野外拍摄的奚志农与辛巴。
抱着和爸爸“借钱”买的大相机,跟着奚志农这位大师傅,幸运的小辛巴拍到了藏狐、白唇鹿等珍稀动物,可怎么也没找到一丝雪豹影子。小家伙最后急了,跺着脚,抹起泪:“老爸,你又坑我。”
在北极,老极悄悄带上北极熊衣服“救场”,这一次,他的哄娃神器成了一起在山顶装一台红外相机——未来若雪豹经过,相机会自动捕捉身影。几年前,老极在野外拍摄,儿子哭闹着想跟上,他就在远方装过一台红外相机,特地起名“辛巴的眼睛”。
“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些年,老极无数次这样被问,大多数父母只关心“有用”。
“为什么非得有用,非得能考试加分?”北极熊、雪豹其实只是引子,老极希望的是让孩子去看世界,用自己的眼睛。
▲2 岁时,第一次坐热气球的辛巴。
“妈妈,我拍到藏羚羊啦。”远方的小猪又接到儿子视频电话,第三极的脚步已走在藏北。
平均海拔4500米高原上,自由驰骋的藏野驴、藏羚羊,让辛巴的眼睛像在天堂,一阵阵赞叹“太美了”,紧跟一句:“真希望妈妈妹妹也在。”
隔着手机,看着辛巴眉飞色舞,小猪总会想到北极路上,在老挝第一次坐热气球时,也是这样美。当一个个五彩气球升起,置身童话般世界,小辛巴眼睛一亮,瞬间闪光……
出发时全是质疑,她也有过怀疑,直到那一刻,望着辛巴的眼睛像有星星,她终于笃定。
蹲在辛巴身边,看着儿子眼睛越睁越大,望向终于抵达的珠峰,正刹那间云开雾散,露出这世上最高的高处……老极也有相似感动,“他眼里那闪闪发亮的,只有孩子才有的纯净之光……他在看世界,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珠峰脚下,一起等待云开雾散的父与子。
回到拉萨
“叔叔,登珠峰是最难的吗?”
“小朋友,活着更难。精彩、有意义地活着,难上加难。”
珠峰脚下,辛巴问摄影师的这番话,盘旋老极脑海,走在去拉萨的路,像是走回记忆深处。
15 年前,正是渴望更精彩活着,他踏上了进藏路。一梦这么多年,身边多了个孩子,曾一起藏漂的兄弟都漂去了哪里?
逗留拉萨几日,他不禁怀旧,牵着儿子去访老友。热烈拥抱彬子,唯一还在拉萨开酒吧的当年人,老极不忘搞笑:“看你们一头秀发,现在都成了秃瓢,就我还貌美如花,长发飘飘。”
遥想最初,漂在西藏,大家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一天天喝着最便宜的酒,“老极”这绰号就是那时醉酒起的。当年渴望老成、玩遍极限,转眼中年,酒杯再碰在一起,青春一晃 15 年过去了。“还好,自己还在做梦。”
唱着当年歌,说不完当年事,那晚大醉的老极,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被儿子领回去的。
深夜小巷,昏黄路灯下,两个大男人踉跄拥抱着,影子拉得长长……汗斯跟在身后默默拍下这一幕。“一路上,他一直忙着带儿子、带团队。这是唯一一次喝酒,醉得像是回到他自己一个人。”
“啊?这肯定不是我。”头痛中醒来,看着和好基友又抱又亲的照片,老极的厚脸皮也要红了。
欢乐也在这时戛然而止,一个个坏消息来了:一位随行摄影师,突发神经性耳聋得退出;一辆旅行车,撞了 4S 店玻璃门,一下要赔 5 万;暴雨冲断川藏线,一心想去的理塘赛马节恐怕赶不上了……
▲15 年前,藏漂时的老极。
一天之内,三个打击,酒一下醒了。事实上,这段父与子的旅程,他是爸爸,同时是导演。头顶压力,遭遇问题,远超旅行本身。
“相比北极行,这次状态很不一样。”6 年前,汗斯在泰国遇见老极,完全是家庭式漫游,漫无目的,悠闲游荡。这次带着近 10 人团队,一天天拍摄计划满满,每个人都累到高反,唯独辛巴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
“孩子在成长,作为父母,我们一样在成长。”回想北极,犹如童话,转眼辛巴从 2 岁宝贝变成 8 岁大孩子了,老极也在从一个旅行者成为创作者。“真正做好一部纪录片,是现在的我在爬的另一座山。”
▲辛巴和一路拍摄的叔叔们。
红尘作伴
年少不知愁滋味。大人们争分夺秒,顶着路断压力,绕行 3 天,追赶着马上开幕的理塘赛马节。辛巴兴奋搓着小手:“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骑马呀?”孩子列的三极梦想里,第一项就是“比赛骑马”,为此他训练好久了。
节日中的高原,鹰飞草长,人跑马欢,小辛巴跟着飞奔,真成了小狮子,还遇见了同类——另一个 8 岁藏族男孩桑珠。
一见面,两小孩亲得像好兄弟,开心地一同骑马。没一会,男孩好胜天性,露了出来。“小子,你也骑得太差了。”“小屁孩,这是我第一次在高原骑马,那你还不会拍照片呢……”
眼看两个 8 岁男孩,小大人似得又打又闹,镜头后面的老极乐了,想起最初把爸爸当大马骑的小宝贝,骑在他背上、拽他长发还踢他屁股……那时就想有一天,孩子在草原上驰骋的样子。一晃,追风少年就在眼前。
▲理塘草原上骑马的辛巴和桑珠。
孩子玩得无忧无虑,大人累得人仰马翻。特来探望的制片人依岚,一见这对特殊父子,她主动照顾起了辛巴。“带娃旅行、导演拍片都让人心力交瘁,叠加在一起,担心老极迟早会垮。”
之前看纪录片,满是孩子的欢乐。跟随这一程,她才知这个老爸的累。
每天凌晨 3 点,拍摄群里,老极还在不停留言。七八点天亮,他和摄影师已经拍景归来,马不停蹄,还得哄娃起床……直忙到所有人休息,这个最能说的人,一句说不动了,举起筷子,又放下,饭都吃不下。
一天睡不到三四小时,脑子里无数想法在打架,每天忙着和各种人沟通,辛巴一刻不停叫着“老爸”……一半是导演,一半是爸爸,双重角色,双倍负担压在老极肩上,但没人听到他一句抱怨。
“一旦抱怨,反而会崩溃。”生怕给自己软弱的出口,那阵子,他像分裂成两个人,又像被绷紧成一根弦,和小猪都很少联系。以往旅行,所有困难都是夫妻俩一起商量。这一次,远方一切,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路宿简餐的父与子。
“辛巴,你觉得什么是坚持?”
“坚持就是只要你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完成目标。突然间放弃,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最累时,老极常想起哈巴雪山下山后,问儿子的话,何尝不也是他心里的话。
最欣慰的,则是又多拍到一点辛巴的闪闪发光。当小辛巴换一身藏装,神采奕奕,和桑珠各骑一匹小白马,跟随节日盛装的康巴汉子,一起骑乘在巡游队伍里,迎向万马奔腾……
老极脑海里一下浮现起15年前进藏路上,自己曾忍不住唱:“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也许艰辛,但又一个梦在实现,和眼前这一个小小少年。
▲理塘赛马节。
父亲的狠
“我相信他扛得住,但多少会担心儿子。”老极带娃,在小猪眼里都有点疯狂。平时在千岛湖,小辛巴爬上 2-3 米大石头,她悬着一颗心,老极却高喊:“儿子,直接跳水里试试?”当时她不知,远方孩子,这次真被他爸坑下水了。
“这么小,能行吗?”听老极说着想带孩子漂流,漂流探险家爵士冰带队闯过无数激流,也暗暗打个问号。“肯定没问题。”北极归来,暂居千岛湖5年,老极做着皮划艇向导,辛巴常在船头玩耍,几乎在水里泡大。
才下水,爵士冰就见识到孩子的好强。原计划一起坐大船,才策马奔腾完的小辛巴一脸傲娇:“大船多没劲,要划,我就划小船。”
小船开划,大河刚缓缓展开川西风光,老天爷来和小朋友开玩笑了。上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眼阴云密布,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更难熬的是气温骤降,大人一个个冻得嘴唇青紫忍着,就小辛巴生龙活虎在喊:“上帝啊佛祖啊,还嫌我不够命苦,还来场冰雹……”
远远望着小辛巴一个人在河里顽抗,爵士冰有些刮目相看:“一般小孩,估计早哭爹喊妈了。他还一路和老天开玩笑,这孩子确实勇敢。”
▲单艇漂在力丘河上的辛巴。
抗住老天考验,小家伙也挺得意。眼看儿子一脸飘飘然,这个老爸忽然想给他追加一点“教训”。
“冰哥,今天有没有大浪,让辛巴翻一个?”第2天一早,老极压低声音,爵士冰难以置信:“你这爹可够狠的……”他也相信户外能磨练孩子,会做好安全保障,“但换作自己儿子,恐怕不舍得这样。”
虽然嬉皮笑脸,但汗斯眼里,这是老极全程最紧张的一天。手握船桨,伸长脖子,一直紧盯不远处孩子的一举一动。
可怜的小辛巴,还蒙在鼓里,一心勇闯激流,一个近三级大浪,猛兽般迎面扑来……才8岁的小孩,几乎必然地,翻船落水了。
“完了完了,翻了翻了……”一路坏笑,真看儿子掉进自己挖的大坑,小脑袋浮浮沉沉在浪里,本能喊着“爸爸、爸爸”,老极急得口齿不清了:“快快快,赶紧救他啊……”
▲翻船瞬间。
“父爱和母爱太不一样了。”也在大船上的依岚有些感慨,碰到困难,她恨不得替孩子受苦,没想到这个老爸还要制造困难。
“但也感觉到他很紧张。”正划船靠近,老极比谁都快,第一个跳下了水,连喊着“老爸来了”……
被捞上来的辛巴,连呛几口水,整个人还是蒙的。才缓过神来,第一句话竟是:“哎呀我的彩虹糖,叔叔,快帮我捞一下……”
“即便成年人,不少都会吓得上岸。”辛巴一阵发抖,也知道怕了,但爵士冰没想到,再问他:“前面还有大浪,还敢一起划吗?”“敢。”
▲落水后,辛巴和叔叔们继续的漂流。
孩子长大了
“男孩就该像个男子汉一样长大。”老极一路挖坑,时而也会矛盾,时而由衷骄傲。穿过高山大河,他相信将来再多难关,儿子也不会轻易趴下。但湿漉漉上岸,一场重感冒让他自己先趴下了。
下冰雹那天,距离辛巴的小船 3 米远,老极一直单船跟着。草船漏水,冰雹砸着,他在冰水里泡了 5 个小时,冻得两腿直抖,脸上装作万分开心,朝着辛巴一会喊:“不要怕,男人就要乘风破浪。”一会唱:“让我们红尘作伴……”
“儿子心里,我就是奥特曼、变形金刚。我在,他就不慌。我怂了,怕他也会怂。”孩子乐观勇敢的背后,其实是这个老爸拼命在撑。
▲辛巴小船后,一路紧随的老极。
那一晚,老极开始高烧。第 2 天跳水捞起孩子,再上岸,他浑身哆嗦,当晚一头栽在床上,想装“奥特曼”再装不下去了。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无力过。”相识 10 年,爵士冰每次见老极,永远活力四射,话题就像机关枪嗒嗒嗒不停。这一病倒,他像一下熄火,蜷缩在车后座,一头乱发,嘴唇发青,牙关紧咬,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如果我撑不下去,辛巴怎么办,团队怎么办?”所有人都围着他转,逼得他陀螺一样打转,一天天打鸡血似的,也终于被逼到了极限。身体完全透支,可第三极的旅程还没有完……
那是老极压力最大的时刻。倒在车里,辗转十几小时山路,忽冷忽热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撕扯的破报纸,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是儿子的小手。
▲登山时,为儿子暖手的老爸。
“爸爸,这是我最爱的巧克力。分你一半,吃了会好的。”嘴里被硬塞巧克力,退烧了的老极,躺在床上不知该哭该笑。
想起孩子 2 岁时,一家人奔向北极,还被他一路抱着。现在,是儿子为他盖好被子,小大人似地摸摸头,反被照料。
还想起孩子5岁时,走在南极路上,最累时,他曾忍不住抱怨:“辛巴,当你爸爸容易吗?我每天都要背你抱你管你吃喝睡,给你当保镖保姆……”没想到,辛巴一脸委屈,跟着一字一顿:“当你儿子容易吗?我每天陪着你到处走,吃不好睡不好,想喝酸奶都没有……”
许多人夸他陪孩子看世界了不起,那一刻,他深深意识到,辛巴也在陪着他,真正了不起的是孩子。
“孩子真的长大了。”走在更艰苦的第三极,他一路撑着孩子,其实孩子也在默默支撑着他。
路的终点
“我好舍不得香格里拉。爸爸,以后我们还会来吗?”
第三极最后一站,仿佛兑现承诺,才康复的老极牵着儿子,回到了香格里拉。辛巴早忘了曾经不舍离开的眼泪,但也渐渐长大,有自己的主见和脾气了。
归程在即,玩疯了的孩子,嘴馋着采树莓吃,偏不下山。眼看一群大人杵着干等,老极急了,忍不住对儿子冒火:“臭小子,我给你自由,但不是让你放纵。”
“我就不走。”8岁小孩执拗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着,8匹马也拉不回去。
“他们是父子,但也很像朋友、战友甚至损友。”也有儿子,但依岚很少碰见这样的父子关系:上一刻,一个火冒三丈,一个涕泪横飞;下一刻,就互相吐舌头、扮鬼脸,“刚才是你错”,“你才错了”……两个人打打闹闹着,转眼又抱又亲,又成好哥们了。
仿佛一对好哥们勇闯天涯,但他到底是一个 8 岁孩子的父亲。香格里拉的夜,推开房门,汗斯正想和老极谈工作,却被眼前一幕怔住了。
简陋小桌前,老极甩着膀子擦橡皮,辛巴咬着笔杆,正一起埋头攻克暑假作业。
“感觉像一下‘穿越’了。”那一刻,他不再是浪荡不羁的旅行者,不是挥鞭赶工的导演,忽然成了最家常的陪读老父亲。
穿过一路雪山河流,辛巴也终究是个 8 岁男孩。白天一起上山下海,一到晚上,老极还得帮他洗内裤、辅导作业,他还是 2 年级小学生。“辛巴一样要好好上学。只是,我希望他读“千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辛巴和路上遇见的藏族小朋友。
旅程终点,暑假结束,第三极的情缘还没有完。2 个月后,颠簸了 21 小时山路,已经 3 年级的辛巴和爸爸,带着一车物资,又回到川西,暑假漂流时曾路过的藏族小学。
“爸爸,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一张张流鼻涕的小脏脸,破了洞的鞋子,灰扑扑教室里,直接打着地铺……一样年纪,不一样的命运,走过的父子俩都想能为当地做些什么呢?
一车新衣服新鞋、课外书、乒乓球桌、篮球框,一起粉刷图书室……10 月深秋,焕然一新的操场,望着辛巴和当地孩子们快乐奔跑,老极舒了口气,他心里的“第三极”至此圆满了。
再次同行,跟拍着一幕幕,汗斯起初不以为然,“其实我觉得不如直接捐点钱,直到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
捡起书,无意翻开,扉页上竟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继续一本本翻,一本本全有孩子的笔触——老极特地找杭州一所小学募捐,也没发现小学生们这么天真,会在书上写信。
“希望我们送的书,能让你们开阔眼界,有一天也来外面的世界看看……”望着藏族小朋友们一脸认真,埋头看着一样纯真的留言,汗斯一下感觉不一样了,“不仅是陪父子来送书,竟真帮一群小朋友建起了心灵的桥梁。”
▲赠书上,孩子的赠言。
新桥梁
通往更多人内心的桥梁,还在架设。旅程结束 4 个月后,冬日上海,一家剧院里掌声雷动,纪录片《辛巴奇遇记》终于面世,导演老极捧着鲜花,口才堪比脱口秀演员,滔滔不绝着:“我希望在座的父母,从明天开始,多陪陪自己孩子……”
“我也想这样长大。”现场小朋友们,一样天真的脸,无不羡慕银幕上乘风破浪的小孩。
成年观众或向往,或想起自己忙着考学的孩子:“我们总梦想游走天涯,却把自己最爱的娃压在了山下……”
永远少不了的议论,是“有钱”。回到上海,10年前他租房住过的这座城,房价翻了几倍。早从上海迁居千岛湖、大理等地的老极,望着眼前繁华,脸上没有后悔:“北上广一个厕所的钱,就够环游世界了。一切重来,我肯定还去旅行。”
▲纪录片首映活动,演讲中的老极。
人生不同,更在于选择。一年前,千岛湖湖畔,合伙开皮划艇俱乐部的飞将,听老极说为了拍纪录片,想搬去大理,不惜放弃部分收益,他倒没有意外,“这人就像一只关不住的鸟。”
一起创业,同年结婚生子,老友飞将自认属于 99% 男人,人到中年,再难随心所欲。他羡慕老极还能一家人说走就走,“出身都很普通,最多中产收入,他却干了我们想干不能干的事。”
“别人看着风光八面,其实背后全是酸甜苦辣。”走下舞台聚光灯,一天两包烟“吊命”,老极回忆着旅途中那一场病,又点了支烟,和我又一遍叹气:“这一年,岂止是焦虑……”
▲独自在北京忙后期制作,老极走在凌晨无人的路上。
特殊的 2020 年,举步维艰的影视圈,要杀出一条自己的路,从前期忙到后期、宣发等每个环节,他感觉自己一个人在干 10 个人的活。旅程结束 4 个月,依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大理和北上广飞来跑去……
“从没有这么苦闷过,好像工作永远忙不完。”还在熬后期的老极,最渴望的是睡觉,最怕的是作品不够完美。“以前旅行,夫妻俩自拍,一切无所谓。这一次跟着团队,不能对不起这些兄弟啊。”
最重要的,这是记录自己孩子的作品。“糊弄谁,能糊弄我儿子吗?”走在又一个加班凌晨,拖着一身疲惫,老极格外想家了,想远方两个孩子。夜空中浮现脑海的,是辛巴在教妹妹牙牙学语的声音。
▲迁居云南,雪山下的妻子与儿女。
那些花儿
“跟我念,珠—穆—朗—玛……”大理家中,阳光洒满的露台上,辛巴一遍遍教着妹妹,“这是哥哥夏天去过的地方哦。”刚 2 岁的小妹妹,似懂非懂点着头,一如最初北极路上的小辛巴。
从南北极到第三极,一路走来,眼前的辛巴,确实不太一样。凛凛寒冬,我穿一身羽绒服来访,他就一件夏天短袖T恤,裸露着黑瘦胳膊,一双光脚在瓷砖地面上跑来跑去……
“这野生孩子,也太皮实了。”正好来串门的奚志农,野外拍摄近 30 年,也惊讶辛巴的抗寒能力。“辛巴很幸运,这么小就行了万里路。但随着纪录片高调热播,我有些担心,这些对孩子是不是来得太早?”
被围观着长大,眼前终究是个 8 岁小孩。放学第一件事,跑到妈妈面前,头抵头一阵亲昵完,认真做起小学作业。一看我递上巧克力,顿时眼睛一亮,张嘴一颗接着一颗……外界那些赞美、争议、“中国小贝尔”等标签,和他似乎没有关系。
▲在家一起吃糖的辛巴和妹妹。
“我也有意识在保护孩子。”挤出时间回家的老极,还在忙全国活动,但没有一场带辛巴去。尽管许多观众想见,许多媒体来找,他尽量独自讲述,不带这个故事的小主角。“就像静静拍摄一朵花开,但也怕过度曝光,干扰花开。”
又一朵小花,在这个家含苞待放。对着女儿的咿咿呀呀,老极习惯性举着手机抓拍,一如当年拍辛巴第一次说话、走路……“也许外界改变了,记录孩子每天成长的初心不会变。”
回家正值新年,他却忙得没空买个礼物,“忙了一整年的《辛巴奇遇记》,就是最好的礼物,不仅送给儿子,也是送给我自己。”
15 年前,他满脑子雪山湖泊,渴望做个“旅行家”。见过天地,现在他满心拍纪录片,做梦变成“艺术家”。
新的纪录片,计划下个暑假带辛巴去内蒙草原骑马。他带着孩子看世界,孩子不觉也成就了他做一个聚焦亲子成长的导演。
和儿子还能一起走多远?他不知道,“但哪怕不是为了做片子,也要多录孩子。等他们远走高飞,再回头看,做父母的一定会泪流满面。”
不知第几遍重看纪录片,小猪还是眼角有泪。看着儿子在雪山上摇摇晃晃的坚持,这个妈妈心疼又欣慰。第三极的旅程,她没能跟去,独自在家,为这对父子扛着所有生活琐碎。
10 年前结婚时,这对旅行者一心环游世界,不惜丁克。如今,儿女环绕;老极做起艺术家新梦,一天天独自泡在咖啡馆里抓耳挠腮;小猪忙着照顾孩子,渴望何时还能一家人在路上,或一个人旅行?
“辛巴,你还记得菲律宾薄荷岛吗?”回忆往事,小猪不禁喊了声儿子。6 年前,那一片金色沙滩,薄荷绿的海水,光屁股的 2 岁小孩,举着北极熊绘本跑来……那是一家人万里路的开始。
新的路,还在路上。望向阳光下的大理马场,辛巴在学骑马。只有北上广1/3的学费,让老极像占着大便宜,暗自窃喜。
更惊喜的是,2 岁小妹妹跃跃欲试,也不可思议坐上了马背。小辛巴手握缰绳,眼睛湛亮:“等妹妹长大,我要抱着妹妹,一起去草原策马奔腾……”
父母的路在继续,孩子也开始做起自己的梦。未来未可知,红尘作伴着,一家人沿着万里路,正走向下一个未来。
人生,在于选择
文/湘君
“这是我和爸爸的旅行故事,你喜欢吗?”纪录片结尾,当童稚的声音响起,很难不动容,想起孩子、家庭,自己失落的梦。
羡慕同时,永远紧随的论调是“有钱”。似乎只有有钱,才有资格追梦,才是对孩子的爱?孩子也只有一路好学校、好成绩、好工作,才能有钱过好人生?
这样的“成功学”,循环如怪圈。于是,我们一边向往远方,一边把自己和孩子都压在山下。
做不完的题海,忙不完的工作……童年的纯真、青年的理想、中年的亲子之乐,在考试、赚钱中消磨。转眼,一生已过。
飞奔在万里路上的这一家人,并非有钱有闲,却不一样的活着,冲击了许多人:从孩子到自己,人生其实可以不同。
15 年前毕业时,同学涌向北上广,老极西行进藏。
10 年前结婚时,朋友一心买学区房,夫妻俩攒钱去旅行。
直到有了小宝贝,父母们忙着报学习班,这一家人踏上万里路……
一路走来,一个个不同的人生选择,环环相扣着,这对父与子才会活成今天的模样。
不是只有有钱了,才能去追梦。
但追梦不是逃避,一样离不开钱、少不了煎熬痛苦。
纪录片里,大家艳羡着别人的潇洒自由,闪闪发光。
走近这对父子,我更想写下的是,背后一样的酸甜苦辣,一路付出,包括孩子的付出。
诚然,辛巴是幸运的,被爸爸引领着,这么小走过万里路。老极也是幸福的,带着孩子走着拍着,不觉间事业也被成就。
但,辛巴不是天生勇猛。走在雪山,一次次想过放弃。翻船落水,8 岁小孩怎能不怕?漫漫长路,也倍感艰苦。
只是,这个孩子面对撤退,选择坚持;心有害怕,选择勇敢。
别人眼里,永远喜感、放荡不羁爱吹牛的老极,带着儿子走在第三极,其实一路头顶压力,一天天忙成陀螺。一半是爸爸、一半是导演的重负下,差点被压垮……
只是,这个老爸一次次选择爬起来继续乐观,哪怕是装出来的乐观。
人生不同,更在选择。不同选择背后,往往是更难走的路。你看见了吗?你还喜欢吗?
“登珠峰是最难的吗?”
“活着更难。精彩、有意义地活着,难上加难。”
诚如小辛巴曾追问大人的话,当你渴望精彩活着,注定要迎向重重难关。跋涉在人生大山,也一定会像这孩子快走不动一步……
一念生灭间,再面对不同选择,你选择什么?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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