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第一场徒步，我来到了从未踏足过的中原——河南。
在一个南方人的认知版图里，“北方”往往意味着遥远的东三省，或者是辽阔的内蒙和西北，又或者是边疆色彩浓厚的新疆。相比之下，同属于北方的河南，似乎不是一个特质鲜明的省份，也是一片我从没了解过的地域。
但真的抵达后才发现，这片土地的气质早已流淌进了血脉里。陌生而新奇的山色和熟悉又亲切的文化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我心中这片土地的样子。
关于郑州的记忆
郑州，早年间歌手李志的一首《关于郑州的记忆》让我对这座城市有了粗浅的印象。以至于在落地之前，脑海里始终循环着那段旋律。
歌词里“郑州冬天的阳光”和南方的温润暖阳大不相同，更像是一种清冷的、徐徐撒播的暖意，我们徒步的几天恰好天晴，天空万里无云，气温也没有想象中低。如今城市里早已闻不到歌词中“巷子里飘满煤炉的味道”，但干燥的冷空气还是让人鼻腔发紧，平原上的风无遮无挡，长驱直入，如果不戴帽子耳朵会被吹得生疼。
作为一个在贵州山区长大的人，从飞机上空俯瞰郑州的第一反应是：中原真的好平！
没有了南方的连绵山脉和绿意，草木都枯黄了，高高的树枝间，一个个鸟巢清晰可见。后来途经村庄，只见咸鸭蛋黄一样的太阳会径直落到地平线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小麦田。给人的感觉是寂寥，却并不萧瑟。
到达郑州的那天已经是中午，先用一碗烩面来熟悉这座城市的风味，再走进河南博物院，了解中原的历史。行程结束后再度返回郑州，顺道打卡高铁站附近的蜜雪冰城总部，头一回知道这个遍布全国的连锁奶茶店原来诞生于河南，总店更是雪王“痛楼”，能解锁各种限定口味和周边。
这些以及之后的徒步，基本勾勒出了我心中的中原气质。从汤色洁白、面条筋道的河南烩面，到性价比贼高的本土奶茶品牌，把最普通的事物做到极致，不参杂取巧的诚恳和谦虚，是属于河南大地的务实与温暖。
河南还是历代古都，夏、商、周三代的都城多分布于此，历史上先后有十多个王朝在河南建都。文化之深厚，在河南博物院约 17 万件文物中可见一斑，文物数量之多，仅仅走马观花看完一遍镇院之宝，就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河南，不仅在地理上位于“天地之中”，更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在之后的山岳和古寺的徒步中，这种“走在历史中央”的感受，会越来越深。
中岳嵩山，名不虚传
中岳嵩山，以少林河为界，划分为太室山和少室山。我们花一天时间，徒步登上少室山。
在山下远望嵩山时，还感觉平平无奇。山体的岩石泛白，在四周都是农田的平地上高耸，显得尤其突兀。其上光秃秃的树枝像山的羽毛，大剌剌地立着。
穿过一片残破废弃的红砖老房子，就进入了山的地界。我当时内心的反应是：就这？这么荒凉，完全不像印象中名山该有的气势。
真正走进山中，才慢慢看到中原之山的独特。这里没有南方山地常见的茂密灌木和芒草，只有浑黄厚重的泥土和落叶。山像是整块的岩石，拥有坚硬的骨骼，被大自然打磨出嶙峋样貌。植被只能零星附着，偶有青松点缀，更衬出一种苍劲与豪迈。
一路向上，翻越近乎垂直的石阶“天梯”，穿过南天门，绕过三皇寨之后，地貌骤然变得险峻，悬天洞嵌在崖壁之中，一线天夹缝逼仄，书册崖倾斜像叠起的石页。
栈道沿山腰开凿出来，贴着绝壁盘旋起伏，转过一个弯，对面山势更高更陡，而山中还有路，就像一条缠绕山体的丝带。这时候才感慨：嵩山，不愧是五岳！老祖宗严选的名山大川果然名不虚传。
图源：行者
嵩山的雄，不在秀丽，而在骨骼。来自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让这片土地隆起，使之成为中国地质演化最完整的地区之一，嵩山也因此有“万山之祖”的说法。而在嵩山周边，夏商之前的古国遗址陆续被开掘出土。这条山脉，见证了五千年中华迈入文明的大门。
上下山几乎全是石阶，第二天才感觉小腿肚子酸痛，但爬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累是很累，流了很多汗，喘了很多气，但往常在城市里行走会腰酸、脚底板疼的毛病居然不见了，背个大包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感觉腿上也有劲了。
就像采集和狩猎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我想爬山也是，在人还是猴子的时候不就是天天挂在树上，在山林里晃荡吗？或许徒步的时候才是人活着最自然的状态。动物需要丰容，人也需要，在嵩山爬山，就像回到了久违的精神老家，整个人都找到了舒展的节奏。
少室山脚下，名扬海外的少林寺静静坐落，而少林寺之名正是源于“少室山中林”。
都知道少林寺的功夫有名，之前却从没想过为什么。之后才了解到，寺院地处交通要道，北魏以来战乱频发，僧众不得不习武自保；到了近代，电影《少林寺》的传播效应，更使这里成为中国功夫最具代表性的符号。
返程途中还会看到少林寺周边分布着好几所武术学校。听领队介绍，这里已经形成了全国性的武术教育基地，这些学校同样纳入义务教育体系，毕业的学生大都会选择去当兵。
古寺与石窟，探寻中原佛教文明
前一天爬得腿酸，第二天正好用脚程较短的寺庙巡礼来中和一下。
一天之内打卡风穴寺、龙门石窟和白马寺，像是沿着时间线快速浏览了一遍河南佛教文化的发展。中原四大名寺包括风穴寺、少林寺、相国寺、白马寺，这条线路我们一次性就逛完了三个。
风穴寺让“深山藏古寺”的说法具像化了，寺院依山而建，殿宇层层抬高、错落有致，保留了从唐、五代到宋、金、元、明、清各时期的建筑遗存，房梁木雕古朴又庄重。很多人不知道，这里其实才是电影《少林寺》的主要取景地。
中原寺庙的山门和南方常见的高阔气派不同。入口往往低矮内敛，只是一个小开间的殿，中间一个圆形的拱门，两边各一个对称的圆窗户，像人的眼睛，整个庙门看上去就像张娃娃脸，很是可爱。越看越觉得熟悉，才猛然想起，这不就像经典动画片《大闹天宫》里孙悟空化身的那个土地庙嘛。
在讲解员的所有介绍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一间大殿两侧卧着的石雕神兽，之前从没在别的殿前看到过。
石兽名为狻猊，是龙的九子之一，性好烟火而静坐。看上去似乎没啥实际用处，实际是古人用来防止寺庙走水的。至于怎么防止，主要寄托于神兽的法力，主打一个精神胜利法。
中国石刻艺术的最高峰则藏在了龙门石窟。石窟里保存的佛像主要有两种风格，北魏造像清瘦挺拔，衣纹紧贴身体；唐代佛像则面相圆润、体态丰腴。至于具体如何分辨？看佛祖脖子下有没有两道肉褶，以及有没有双下巴就知道了。
里头还有一尊让人印象深刻的观音像，不同于传统端庄持瓶的形象，这个观音的姿态轻盈、身体微微倾斜，更显得悠闲自在。可惜头部已经被偷凿，无法辨别出神情。
龙门石窟最宏伟的佛像当属卢舍那大佛，据说佛祖面容参考了武则天的形象，大佛的右手也已经风化断裂。
有时候觉得很惋惜，过去的辉煌只剩断壁残垣，只能凭借讲解去脑补。据统计龙门石窟一共有造像 10 万余尊，属全世界造像最多、规模最大，但在上世纪大量被盗凿流失，那些无数个被盗走佛像的洞窟只在山体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空洞。
然而或许这样的残缺也证明着，遗憾本就是人生常态，因为不可挽回，才更显珍贵。盯着卢舍那大佛平静的眼睛时，会觉得当下的烦恼都不值一提，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我们到达白马寺，正赶上寺庙僧众晚课诵经，殿前的莲花座上焚香一支，与院中盛开的腊梅相映成趣，给清净的寺庙更添了一点古韵。
之前一直以为白马寺与唐僧取经有关，到了才知道这座寺院早在东汉永平年间便已建成，比《西游记》的故事早了近五百年，是中国第一座官办佛教寺院，也被视为佛教正式传入中原的标志。寺名源于当年从西域驮经而来的白马。
在白马寺旁边，还有后来由印度、缅甸、泰国等国援建的佛殿群，在这里可以一览不同地域的佛教建筑风格。
晚上抵达洛阳，又好像进入了另一层时空。作为古都的洛阳，到了武则天时期更是步入巅峰，被称为“神都”。如今的应天门与明堂虽为遗址重建，却仍能遥想当年都城轴线的宏大格局。
现在的应天门更像一块背景板，反光灯和踏脚凳在前方广场上一字排开，流水线旅拍制造大唐公主，城门上还有人工降雪助力。此情此景虽说少了几分真实的古意，但带来的却是另一种属于当代的繁华。
老君山上，不只有泡面
相比于嵩山，老君山在互联网时代更显得“网红”，绝美的雪顶金殿，加上一句“远赴人间惊鸿艳，老君山上吃泡面”，激起了大家的打卡欲。而在更久远的过去，这里被认为是老子归隐修道之地，也因此得名“老君山”，是道教的重要圣地之一。
抛开山的历史不说，我喜欢户外的一个原因，就是徒步时有种踏踏实实活在当下的感觉，可以不去想将来，只考虑第二天要准备什么路餐、爬升多少米、走多久。冬天徒步穿脱衣服是个麻烦，得考虑备什么衣服别出汗失温，对自己的要求仅仅是别感冒。
原本计划挑战老君山野线，早前听说全程爬升约 1400 米、最后一段更是陡峭就有些心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第二天早上，却被突如其来的生理期阻挡了脚步。好吧，还是听从身体发出的预兆，放弃野线，老老实实坐索道。
路上还看到一种不知名野果
即使是坐索道，也要走三公里左右的山间野路，翻过层层密林到达索道口。山阳面的雪已经融化，腐烂的树叶踩起来软软的；山的阴面还覆盖着一层白雪，被踏足过的小径已经结冰，戴上冰爪走起来咯吱咯吱的。
这一片雪也让今年冬天还没见过雪的南方人本人彻底放飞了，总想抓起一把抛向空中，总忍不住去踩踩还没被踏过的平整积雪。同行的队员姐姐们也同样兴奋，一路欢声笑语，只嫌路程太短没走够。
我曾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探索世界的热情会消退，但是姐姐们让我看到了一种特别好的状态，永远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
以前总觉得要爬什么名山，爬到什么程度才能自我肯定，觉得那才是一种“厉害”。但是现在发现，每一种风景都很特别，每一种体验都是独家。
至于真正徒步登顶的队员，我表示由衷佩服。队员 Mary 姐是团里最年长的大姐，却是少数徒步登顶的队员之一，精神头比我等年轻人还要好。当天刚好是 Mary 姐 62 岁的生日，在山顶的青旅，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吃蛋糕。我想如果我六十多岁时也能如此，这一生大概已经很圆满了。
厉害的Mary姐 图源：行者
老君山最惊艳的一段路在十里画屏，同样在悬崖栈道上行走，但和嵩山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嵩山是“一枝独秀”，站在栈道上能获得睥睨众生的视野，而老君山则是群山的老大哥，前方连绵起伏的巨大岩石山体像张开双臂的老鹰，如屏障般围住仙山，是另一种壮观。
戴墨镜、穿冲锋衣，在金殿前拿着刻着“勇闯天涯”广告语的易拉罐拍照已经成为了老君山打卡标配，这确实很酷很吸引人，但当这些照片泛滥网络，甚至让人有些审美疲劳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抵达？
我必须要说，除了视觉，当听觉、触觉和疲惫的身体共同作用时，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是任何一张照片都无法替代的，我想这也是大家孜孜不倦出发的理由吧。
日落时分，我们爬上最高峰亮宝台和玉皇顶，呼啸的山风掠过屋檐，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让原本有些杂乱的心瞬间安静下来。天际线从橙色慢慢晕染到深蓝的那一刻，真的太美了！我想象中的天宫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
夜深之后，灯光熄灭，天宫更加寂静，肉眼可见好多星星，居然用手机也能拍出来。
当然，照片里看不到的，是夜幕降临后游客下撤时留下的一地易拉罐和垃圾（真的不要乱丢垃圾啊！）。
为了目睹第二天的日出，我们选择留宿山上。条件并不舒适，住的是四人间青旅，吃的是路餐和泡面，厕所是公用的。有时候想，在家舒舒服服待着不好吗，干嘛偏来吃这种苦，可是在山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有的地方只能这样抵达。
还好山顶食物都经过官方控价，泡面 12 元一桶，矿泉水 6 元一瓶。看完日落，配着前一天买好的牛肉剁子，吃一碗热腾腾的香辣牛肉面，感觉比吃大餐还要满足。
最后只想说一句，“河南徒步，真的很中！”
河南之“中”，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正中央，而是一种文明的居中、历史的居中，也是情感上的归中。
青山不改，江河依旧，故事仍在继续。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带着更多的勇气与好奇心，继续出发。
图源：行者
2026·冬季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