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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群游走在生命边缘的人,在8000 米的绝命海拔上,他们面对的可能是死亡的威胁,也可能是生命的升华。
世界上14 座海拔8000 米以上的独立山峰,全部坐落在亚洲,分布在巍峨雄壮的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之中。这14 座8000 米级山峰,被藏族以及夏尔巴等高山文化赋予了人类图腾崇拜的浓重色彩,它们的名字,是人类顶尖登山者的梦想,是他们的追求与荣耀,也是巨大而沉重的墓碑。
云端之上的攀登故事,每一个都令人回味。
跟死亡跳舞的人
在冰隙、雪崩、暴风雪布满的登顶之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巨大冰舌突然的震怒,会吞没任何试图亲近它的人。登山,是一个死亡游戏,还是冒险者的荣誉之路?在直升机也难以抵达的平流层边缘,生和死只有一线之隔。
阿忠:山不怜悯
我以为自己的灵魂活在异度空间
撰文:陆阳,供图:刘永忠
供图/刘永忠
世界上最能引发人的想象的,是高度和远方,而高度,似乎更难以企及。世界之巅,可以被看作是努力与回报的象征。
真正把阿忠推向死亡线的经历,有两次。第一次是在2012 年5 月,登顶海拔8463 米的马卡鲁峰后的下撤途中,那一次同行的队友还有王静和张梁。
王静在其2013 年出版的《静静的山》一书中对马卡鲁峰做出这样的描述:“这是我攀登过的6 座8000 米级山峰中最难的一座。”
马卡鲁峰在登顶前会经过一段锋利的刃脊横切,两面都是无底的悬崖。坡度大得令人发指,陪伴阿忠的夏尔巴氧气面罩损坏了,最后阶段一直处在无氧攀登的状态,从登顶到下撤回到这个横切路段,他一直落在阿忠的后面, 由此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没有夏尔巴带领,也没有路绳路旗的引导,独自下撤的阿忠错过了横切点,一直走向了山沟,而7400 米的C3 营地,就在这条山沟面向主峰方向的一个雪峰平台上面,沟壑阻挡了视线,他无法看到营地。
“我疲惫极了,”阿忠说,“茫然地望向四周,远处山峰的岩石上都站满了人,好像是电影片段里出现起义军的场景,虽然我还能分辨出这是幻觉,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太阳快要落山时,高空风从西边的珠峰上吹过来,地面的雪被吹得像月球表面的形状,透过雪镜看到太阳西下的光影像是进入了一个梦幻世界。我以为自己在7900 米处换了氧气后滑坠遇难了,以为自己的灵魂活在异度空间。”
供图/刘永忠
当时阿忠努力想证明自己还活着,捏皮肤会痛,摸心脏还跳。他尽可能思考谁能救他,怎么救他。怎么也找不到C3 营地令他感到绝望,连续攀登和下撤经历了20 多个小时,基本没吃没喝,卫星电话被冻没电了,头灯的电也已用尽,如果不是氧气还有少量剩余,阿忠可能真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恐惧,回想起在登山途中见到过的遇难登山者的遗体,又挣扎着涌现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最终,在晚上10 点半,阿忠被出来搜索的两名夏尔巴救回了C3 营地。
另一次是在2015 年3 月攀登安纳普尔娜的过程中,无独有偶,险情也发生在下撤时。24 日,阿忠所在的登山队于零点开始冲顶,雪沟陡峭且积雪很厚,这令他们的速度远远落后于计划时间,阿忠只带了两根能量棒,显然,他低估了安纳普尔娜的威力,也对登顶过程做出了错误的预判。
到下午1 点,他们依然没能看到峰顶,阿忠说:突然就觉得自己没力气了,疲劳如泉涌,并伴随着一种深深的力不从心的感觉。他对静雪说,“我感觉状态很不对劲。”
这两支能量棒支持着阿忠在下午接近3 点时与队友们登顶,下撤时他们迷路了,当夜幕降临时,他们被困在一处接近30 度的、覆盖着一层薄冰壳的雪坡上,更悲伤的是,芬兰队员Samueli 不幸滑坠遇难了。整个晚上,阿忠都和张梁站在雪坡上,而且张梁不断跳着、叫着,呼喊着队友们不要睡觉。所幸,那晚天气晴好。“无助的等待很容易令人心生绝望,感觉被沮丧深深地包围着,”阿忠说,“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天气风云突变,那我们就全完了。”
接近5 点天亮后大家继续下撤,一次休息时阿忠的背包从雪坡上滑至深渊,装备尽失。之后他使用的氧气、眼镜和手套等必用装备都是队友们给他拼凑的。幸运的是,阳光把身体晒得很温暖,和一名夏尔巴在一处安全的雪地上休息了不知多久,意识才重新恢复清醒,最终安全撤回C3 营地。
供图/刘永忠
高山上,一切危机与不安都被放大了,那种扣人心弦的感觉不是电视转播的体育比赛或者电影剧情的大反转,而是关于自己的生死,高山似乎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加速版物竞天择的实验室,即使最微小的判断失误,也会产生极端的连锁反应。
在城市里,下台阶滑一下可能会扭伤脚踝,在高山上,或许就是一次滑坠死亡。没能及时回到营地,并不意味着晚饭推迟,那意味着可能会陷入困境冻死。丢失眼镜或手套,这一天可能就会从雄心勃勃到大难临头。高山吓人又迷人,在它的地盘,被淘汰的结果显得更直接。
2017年8月4日,阿忠(刘永忠)站在了世界第十二高峰布洛阿特峰之巅(8051米),这一天也是他儿子的生日,从峰顶发出去的对家人的问候,穿越冷峻之境,显得格外炙热。至此,阿忠已经完成了14座8000米级山峰中的11座,在他的登顶空白页中,还剩下希夏邦马(8012米)、洛子峰(8516米)和南迦帕尔巴特(8125米),即将跻身为14座大家庭中的正式一员。
张梁:道拉吉里的悲惨山难,三个人没能下山
他临死前说:”梁哥,我们明年还一起登山啊“
撰文:陈霞,供图:张梁
2009年,马纳斯鲁峰攀登途中。张梁/摄影
道拉吉里峰的攀登是一次十分悲惨的经历,死伤重大,那是我(张梁)第一次遇上真正的山难。许多危险都发生在登顶之后的下撤过程中,第一个发生的险情就是张伟在下撤中滑坠,好在他滑坠了两三百米后竟然停下来了,虽然幸运,但我们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夏尔巴不敢和队员结组,自行先走了。天气骤变,暴风雪很快就把山巅笼罩在一片白色谜团之中,我们找不到下撤的路。
队员之间互相并不熟识,能力参差不齐,有几名队员在下撤中很快就体力衰竭、意识变得模糊,行为已经失控。李斌首先就不行了,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坐在雪坡上,氧气面罩被扯掉、雪镜不知所踪、满面冰霜,怎么吼他骂他都不动。他迷迷糊糊跟我说“梁哥,我们明年还一起登山啊”。
2014年,安纳普尔娜峰。张梁/摄影
晚上9 点多,暴风雪把我们困在了7600 多米,队员早已走散,只能在暮色中看到东一个西一个的头灯,满山哀嚎。这时的赵亮、韩昕也不行了,我看到他们踉踉跄跄滑坠了好几次。到半夜12点左右,所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饶剑锋和楼国龙就地躺下,等死一般的绝望,赵亮和韩昕却很欢实,事实上是几近癫狂的状态了。
凌晨两点半,我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冻透,再不下山就会被冻死。我站了起来自己摸索着往下走,三个小时后回到了7300 米的营地。赶紧把夏尔巴和老杨(杨春风)他们叫起来,他们带着氧气上山去救人。他们用睡袋裹着队员拖下山,被拖回来的只有饶剑锋和楼国龙两人,而李斌、赵亮和韩昕已经没了。
2010年5月14日,在道拉吉里峰死里逃生、返回三号营地的张梁。张梁/供图
子君:下撤救援时,离马纳斯鲁顶峰还有100米
前一天还帮着他穿衣服,
第二天就冷冰冰的躺在那儿。——子君
撰文:王鹏 供图:子君
2016年珠峰北坡之行,子君登顶。供图/子君
走着走着,明玛突然回头跟子君说,后面的一名日本队员出事滑坠了。子君心里一惊,问道:“死了吗?”明玛回答:“没有,正在等待救援。”
当他们差不多到了8000 米时,前面是雪很厚的大雪坡,几乎像游泳一样的在雪里前进。两人继续缓慢前行,突然明玛回头跟子君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这时子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所以没等他说出下面的话就说:“没问题,我们走吧,我们回去吧”。
珠峰南坡 供图/子君
三位向导一起,才把那位滑坠的队员拉了上来。子君记得特别清楚,把他拉上来时,整个眼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手冻得掰都掰不动,那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前一天晚上到C4 时,风特别大,两个日本老爷爷站在外面等夏尔巴帮忙支帐篷,当时这位遇难的爷爷想穿羽绒服,因为风太大袖子被吹起来,穿不进去。所以子君就从后面抱住他,把衣服包在他身上帮他穿上。
子君说:“当你看到一个和你朝夕相处近一个月的人,前一天还在打招呼,然后还抱着他帮他穿衣服,第二天就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可想而知我当时的心理冲击有多么大。马纳斯鲁是我第二座没有登顶的山峰,攀登到8000 米左右,离顶峰还有大概100米距离。“
杨春风:14座巅峰之路上的休止符
在一千人众吊唁者的身体某个深处
总有一种东西共存。
撰文:刘团玺 摄影:张京川
提到中国的14座8000米攀登,就不得不提到杨春风。他是最早开始中国14座8000米山峰攀登之路的民间攀登者之一,也曾是最有可能成为中国首位完成14座8000米山峰攀登的人。
老杨个头不高,面对陌生人时沉默而略腼腆,然而他却一直默默地固执地走在自己攀登的路上。2013年6月23日凌晨,在海拔4400米的南迦帕尔巴特营地,在此准备攀登的杨春风和饶剑锋遭遇恐怖袭击身亡。
这次意外,对中国的高海拔攀登之路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也使得中国民间攀登者完成14座的梦想至今未圆。无论如何,杨春风是中国14座8000米攀登的先驱者,让攀登圈为之缅怀。
乌鲁木齐的夏天, 天黑得很晚, 北京时间22:30,晚霞还在西侧布置美妙的光线与云彩。我有十多年没有来到这里了,这是我多年前认识杨春风的地方—— 那时,我们年轻,我们有青春、有自由的精神,我们热爱登山、一起攀爬。之后,我选择保守、相对庸常的生活道路,而他坚决地沿着登山道路一直走下来。
直到2013 年的夏天,戛然而止。
13 年后,我再次来到乌鲁木齐,竟然是来参加杨春风的追悼会……空气中,似乎漂浮着种种混乱、不安的粒子。
杨春风躺在鲜花丛中,很安静。我曾面对过一些死亡亲友的遗体,并不害怕,对于生死我不超脱,但也不恐惧。而这次,我一直在徘徊,我一直没有走到他跟前。其实,我是在和另外一个自己纠结、对话、斗争、沟通。
可能,杨春风不过也是另外一个我自己,我来这里参加他的追悼会,不过是因为另外一个自己。参加朋友的告别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是私人情感的选择。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告别,都有一个葬礼。
在一千人众吊唁者的身体某个深处,总有一种东西共存。人们在这个时候,情感上激荡神经电波,表达悲伤、怀念。但总有一种东西共存—— 并且和杨春风身上的某种东西是共通的。
杨春风、饶剑峰,民间自由登山者,他们攀登在接近天空的地方,雪峰在他们脚下,他们看见云与风在山谷掠过,他们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他们的世界,简单、磅礴。
杨春风完成了地球上14 座8000 米高峰中的11 座,饶剑峰为10 座。在此之前,仅西藏登山队的一些登山家完成过。无论怎样,他们在登山领域是有成就的人,是时代中国的登山里程碑。登山不是神圣的,也不是平凡的,是真实的一种触及精神世界思辨、个体自由的方式,极端真实。这是杨春风留给我们的还活着的东西。
放弃还是坚持?
在每个生死存亡的瞬间,放弃或是坚持都成为万难的选择,大山从来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犹豫,一个选择,注定了通向天堂或是地狱。在放弃和坚持间,都流淌着泪水和鲜血。或许,活着回家才是真正的胜利。请读读阿忠和罗静的故事。
阿忠:放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撰文:陆阳,供图:刘永忠
安纳普尔娜进山路线上,背夫们协助运送登山物资。 供图/刘永忠
14 座8000 米级攀登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一帆风顺这种字眼,必要时必须做出放弃的选择,但这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队伍里总会有不同的声音,而独自下撤,同样危机四伏。比如阿忠的南迦帕尔巴特峰(8125 米)。
“今年5 月在南迦帕尔巴特的攀登无比艰难,”阿忠说,“这次攀登没有设置C4 营地,我们从6800 米的C3 营地直接出发冲顶,然而到晚上7点太阳下山时,我们已经行进了21 个小时,才到达7700 米的位置,队伍中的两名夏尔巴建议放弃冲顶下撤,我和另一名队友当即同意,因为当时的氧气余量勉强能维持3 个小时,但根据自己的登山经验和当晚的攀登状况,这最后400 米的落差至少需要5 个小时才能到顶,如果在连续攀登近30 个小时耗尽氧气的情况下强行登顶,危险将被无限放大,等到一切都变得不可控时就晚了。”
然而有些登顶愿望强烈的夏尔巴和队员并不愿这么做,他们劝阿忠继续,但阿忠表示,登山是自己的生活,但不是生活的全部,绝不可以偏概全。说白了,就是绝不能把自己搁在上边。尴尬的是,没有足够的路绳让他们下撤(最后剩的路绳都被拿去冲顶用了),滑坠的风险让阿忠只能继续跟攀而上。果然,3 个小时后,他们也仅仅只到达7900米的高度,氧气用尽,此时,他们已行进了整整24 个小时。
除了放弃别无选择,但下撤之路同样艰辛,下撤到6800 米的C3 营地,他又用了20 个小时,阿忠说,“那真是每次休息时都在打盹儿。”
登顶K2 供图/刘永忠
经历过危险,即使可能是一次不经意的鲁莽,但对抗过它,走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更强壮更优秀的人,更适合一切工作和磨难。不是别的,只有危险才能创造这种效果。登山不是名利场,也不是竞技场。登山时人变得简单且纯粹,这才是自己最看重的登山的本质并痴迷于此。
罗静:众人下撤时,独自选择坚持
成为第一个登顶干诚章嘉的中国女性,
同时也遭遇了最难忘的山难
撰文 王鹏 供图 罗静
攀登干城章嘉是这些年的攀登历程中,让罗静最难以忘怀的一次。去干城章嘉的时候,她对这座山的了解很少,那一年刚好是珠峰60 周年,很多有经验的夏尔巴都去了珠峰。
罗静所在的团队当时客户特别多,夏尔巴数量有些不够。后来她才知道,当时负责带领她的夏尔巴根本没有攀登过8000 米的山峰。
罗静说,自己其实是用了两次才登顶了干城章嘉的。第一次是跟随韩国队,到了4 号营地,由于天气等多方面原因,他们没有登顶就下撤了,罗静决定继续尝试。回忆起这次经历,她说:“可能当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如果是现在的经历和经验,我想我肯定不会继续的。”
第一个登顶K2的华人女性 供图/罗静
结果到了8000米左右的位置,只剩6个人的临时小团队,加上她的夏尔巴没有经验,最终不得不撤回来,用了将近24 个小时才回到大本营。
休息了三天之后,大队再次出发去冲顶,罗静又跟着大家一起重新出发。第二次攀登非常辛苦,而且波折不断,有一位夏尔巴发生了滑坠,另一名夏尔巴扑过去把他救了下来,可是救人的这个夏尔巴却没有逃出厄运,因为滑坠而遇难了。
这次攀登,从4 号营地登顶再回到4 号营地用了整整30 个小时,最后有15个人登顶,罗静成为其中唯一的女性。
然而,这其中有5个人没能下来,把鲜活的生命留在了山上。这也是罗静攀登生涯中,对她影响最大的一次山难。
西藏登山队:妻子带着丈夫的骨灰登顶第14座
同时登顶珠峰的夫妻,却在迦舒布鲁姆I峰死别
撰文 阿尔法 供图 西藏登山队
2007年7月12日,西藏登山队主力队员次仁多吉、边巴扎西和洛则成功登上迦舒布鲁姆I峰,完成了全部14座8000米以上高峰,成为我国第一批完成14座8000米的登山者,同时西藏登山队也成为世界上唯一一支以团体形式成功登顶14座高峰的登山队。
那飘扬的五星红旗,指引着我们去探寻他们的故事,如今攀登14座已经成为不少民间登山者的目标,而藏队的故事却依然激励着每一个攀登者。
攀登难度大、14 座里面死亡率最高的安纳普尔娜成为了他们的第一站,这也是人类登顶的第一座8000 米以上山峰。
攀登队长次仁多吉回忆:从拉萨出发时,队伍里的装备都是队员自己想办法解决的,甚至连统一服装都没有,穿着自己以前做高山协作时的衣服,有1990 年中苏美珠峰和平登山的衣服,有1991 年中日联合攀登的衣服,甚至有队员穿着便服便出发了。
在A 组队员冲顶时,四个氧气面罩两个不能用,为了确保修路的边巴扎西和仁那一直有氧可用,次仁多吉没有吸氧,阿克布用了一瓶氧气, 边巴扎西和仁那轮流共同使用一瓶氧气。经过13 个小时的艰苦攀登,他们到达顶峰。安纳普尔娜第一次留下了中国人的足迹。
安娜普尔娜途中
仁那和吉吉两夫妻虽然同在登山队,但是因为两个人有不同的任务,所以基本没有机会一起登山,这次也是他们第一次携手攀登同一座山峰,在离顶峰只有20 米时,仁那突然停住脚步拉着吉吉的手一起登顶,在成功登顶珠峰时,桑珠队长通过对讲机和仁那交流:
“你们是不是同时到达顶峰?”
“是!”
“你们拥抱了吗?”
“拥抱了!”
“亲了吗?”
“亲了!”
此次珠峰攀登中,边巴扎西在顶峰停留了138分钟,是国内在珠峰顶部停留时间最长的,而仁那和吉吉则成为中国第一对同时登顶珠峰的夫妻。
1999年珠峰登顶 供图/藏队
1995 年攀登迦舒布鲁姆I 峰失败后,一直没有进行第二次攀登,直到10 年后的2005 年。这时,探险队已经完成了13座。所有人几乎都相信这次将会顺利登顶,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在前往迦舒布鲁姆I峰的路上,因为落石击穿帆布车顶,吉吉的丈夫仁那死在了前往最后一座8000米的路上,而边巴扎西当场晕了过去,次仁多吉和普布次仁也受了轻伤,但是没有大碍。
当直升机赶到时,仁那已经停止了呼吸,在飞机上,军医又给仁那注射了强心针,依然没起作用。次仁多吉回忆,当时边巴扎西七窍流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都是血,按藏族的说法,耳朵出血就没救了。还好后来边巴被救了过来,但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探险队在这次事故中损失惨重,两位修路队员一死一伤,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眼睁睁看着队友倒在自己身旁,受到了很大创伤,于是2006 年全队休整,没有攀登。
K2路上
边巴扎西抓紧时间治疗,而洛则孤身一人前往尼泊尔补登安纳普尔娜。经过一年休整,探险队2007 年第三次出发去攀登迦舒布鲁姆I 峰,作为收官之作,这次攀登无疑是历年最特殊的一次。
边巴扎西依然没有完全康复,而吉吉则代替丈夫仁那踏上了征程。
2005 年仁那遇难后,之前一起上班、吃饭、回家的人突然不在了,吉吉心里无法接受,于是去了北京体育大学读书,换个环境。为了完成仁那的心愿,她向攀登队提出申请,代替仁那出征,在征得同意后,担心体能跟不上,在北体大坚持锻炼了一年时间。
边巴扎西心里的压力也很大,自从2005 年受伤后,他终身残疾,右眼无法闭合,脸部肌肉瘫痪,间歇性癫痫,他特别担心攀登时癫痫发作,但是他又必须得来,所以这一次他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5 月11 日冲顶那晚,满天繁星,当次仁多吉和边巴扎西在顶峰上拥抱时,边巴哭了,他虽然经验丰富,是历次攀登的修路者,总走在队伍的前面,可这一次不同,次仁多吉总担心他在高山上发病,不过幸运的是边巴登山时病情稳定。
登顶的那一刻,积累多年的情感瞬间迸发,次仁多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吉吉则把仁那的骨灰用塑料盒、哈达和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后,带到了顶峰,实现了丈夫的心愿,完成了14 座。
迦舒布鲁姆I峰登顶 供图/藏队
从1993~2007 年,14 年,14 座,终于收官。至此,次仁多吉、边巴扎西和洛则3 人登顶全部14 座8000 米以上高峰,仁那完成了13 座,在他们之前,全世界仅有13人以个人形式登上了全部14 座高峰,而西藏登山队也成为唯一一个以集体形式完成14 座攀登的队伍。
登顶时刻
渺小的人类一次次冲击未知领域,忘我的着迷于高度的魅力,向死而生的背后,隐藏着一条真正的天堂之路,被绝命海拔接纳的幸运儿,绝不敢妄谈征服。最终被征服的,是自己的心。
与这些目标为14 座8000 米级山峰的登山者对话,会发现他们在讲述自己的攀登故事时,有一个词出现得频率很高——幸运。幸运是遇到持续好天气,幸运是各部位运转正常的身体,幸运是稳定的周遭环境。因为很幸运,他们还活着 —— 编辑陆阳
孙斌:在珠峰之巅,我跟十年前的自己相遇
国内知名攀登者孙斌,2007年从北坡登顶珠峰,10年过去,2017年他从珠峰南坡再次登顶珠峰,与10年前的自己打了个招呼。
撰文 供图 孙斌
珠峰南坡 摄影/宋强
很多事情,只有在回首的时候,才会生出不同寻常的感受。
为了赶上最后一个登顶的好天气,2007年5月21日下午6 点半,我们向北坳进发,于黑暗中抵达北坳,睡下已是凌晨1 点。5 月22 日、23 日,从海拔7028 米到7790 米,再到8300 米,持续大风。
在7500 米的大风口,我和三名协作被大风定在原地半个小时,无法移动半步。5 月23 日晚上11 点,风竟神奇的停了,12 点我们离开8300 米营地,开始冲顶。
冲顶途中,前面那个哥伦比亚女孩的冰爪总是高高地悬在头顶,冰爪与岩石接触发出尖利的声音。黑暗中看不太真切,感觉路线异常陡峭而狭窄,无法超车,只有等待。
第一台阶、第二台阶、第三台阶,比想象的陡,但是黑夜里没有恐惧的感觉,甚至并不觉得疲劳,只是行走。早上6点多,天地交接处出现一圈红色。
珠峰南坡C4 摄影/宋强
最后的30 米,我休息了三次,疲劳感突然铺天盖地而来。风依然强劲,脚趾冻得发麻疼痛。蹒跚中终于到达满是经幡的顶峰,掏出旗帜拍照后立即往下走,在顶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5分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觉得一切即将结束,满脑子就是要下撤、马上下撤。
截至24 日上午9 点返回8300 米,珠峰给了我们9个小时。9 点以后狂风大作,一直伴随我们下撤到6500 米,并持续了好几天。
登顶那天,我没有配夏尔巴,背包里三瓶氧气、水、食物和备用衣物,18 公斤的负重挑战不小,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除了每隔4 个小时通过专门的对讲机和队员沟通他们的氧气使用情况外,整个过程平静无比。
转眼就到了2017 年,10 年过去了,我已经从一名国家登山队的教练,变成了一名职业高山向导,拥有了自己的探险公司巅峰探游,带领着很多登山者完成七大洲最高峰和南北极点的探险目标。
10年间,七大洲最高峰除了珠峰,其他的山峰已经带队完成至少4 次了,而珠峰将是我七大洲最高峰向导生涯中重要的里程碑,2017 年这个时机似乎已经成熟。
珠峰南坡C2 摄影/宋强
第二次来珠峰,登顶于我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而队员的安全和成功成为我最大的关注点。珠峰保佑,所有人都安全成功。
当南坳营地近在眼前时,无边的疲倦突然间笼罩了我,踉跄的脚步让同事宝龙惊讶不已。在顶峰时,意外地遇到了从北侧登顶的杨险峰和涓子,涓子兴奋地拉着我拍照:同在北京八九年都见不上一回,结果在世界之巅遇到了,人生何等奇妙。
而于我,从珠峰北坡到南坡,同样的顶峰,不一样的我,这又何尝不是自己与自己的相逢,只是其中相隔了10 年!
那木错:冲顶前,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钻石天幕
我,只想做一个活着的人。—那木错
撰文、供图/那木错
每次攀登8000 米,我总是听信他人之言:很简单,比7000 米简单。但是实际情况是,每次攀登8000米都像是从地狱逃回来一样,惊魂未定地对自己说: 我又赚到了一条命!
整个马纳斯鲁登山季云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登山队,大约100 多人在同一条路上,每段绳距间,至少挤着20~30 人,每个人都依赖这根细细的绳子保护自己。
我被挤在排成长龙的队伍里,进退不能。每一步都是痛苦的,寒冷和危险无时不在。
前进的速度异常缓慢。脚下、头上都是万丈冰壁,我们在冰壁的细微褶皱里面穿行。一根根路绳就是连接我们与未来的生命线。
接近凌晨3 点,准备向马纳斯鲁峰发起冲顶。队伍在远处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长龙,蜿蜒在营地与天空之间。晴朗的天空繁星点点,像一顶巨大的镶满钻石的天幕,笼罩在雪山之上。除了脚踩雪地发出的咔擦咔擦声和装备发出的叮当叮当碰撞声,营地安静极了。
海拔已经8100 米了,我不停步地向前冲,夏尔巴跟在我身后。山路的右边是看不到底的悬崖,白云的下面,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山丘和平原。
马纳斯鲁峰的顶峰到了。那达夏尔巴拉着我来到两个顶点之间的凹形鞍部,他像变戏法似地从胸前掏出一条长长的五彩经幡抛向天空,仿佛我的身体游离在海拔8163 米的高空。
地球上只有14 座8000米雪峰,那是探险者的最高殿堂。地球上的人分两种:活着的,死去的。活着的人总在拼命地证明自己活着,在每一种生活里分秒必争地证明活着的意义。总是不满足现状,直到站在世界的顶端,踏进探险者的殿堂。而我,就是想做一个活着的人。
14座巅峰之路
中国的14座之路,充满荆棘和鲜血,但从未被放弃。2013年杨春风、饶剑锋的半途折戟之后,14座的攀登之路似乎略有停顿,但仍然有勇士怀抱着亡者的遗愿,跋涉在这条光荣之路上,中国不止有西藏登山队以团队形式完成14座,随着民间登山者罗静和张梁分别完成第13座,14座的桂冠已经近在咫尺。张梁率先成为国内第一个完成14座8000米的民间登山者。那么14座之后,他们将何去何从?
罗静:计划创立自己的登山探险公司
她就是罗静,8000米巅峰上的中国玫瑰。
撰文:王鹏 供图:罗静
随着这个登山季13 座高峰的完成,圆梦14座似乎已经触手可及。聊起14 座圆梦之后的人生方向,罗静认真地说,她想要成立一家登山探险公司,然而目标并不是那些高难度的8000 米山峰,而可能是一些五六千米左右的山峰,她最想做的是在中国推广登山运动,推广正确的攀登理念。
她是首位登顶了13座8000米级雪山的华人女性,她是第一位登顶乔戈里峰(K2)的华人女性,第一位登顶干城章嘉、马卡鲁、道拉吉里、南迦帕尔巴特的中国女性,她在今年一个
攀登季节就连续攀登了三座8000米级山峰……
马卡鲁登顶照
顶着这些光环,她是遥不可及的攀登女神,耀眼夺目。但是,她却从不认为自己是“登山家”,近10年的攀登路上,她遇到过太多令她敬佩的登山家,她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登山者。她是罗静—目前中国最有可能率先完成14座8000米山峰的民间攀登者,8000米巅峰上的中国玫瑰。
张梁:顺其自然,享受登山
山里的日子,是一种避难。—张梁
撰文:陈霞 供图:张梁
2015年,乔戈里峰 张梁/摄影
2017年7月28日,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K2)上传出捷报,中国登山者张梁于当日巴基斯坦时间15:30成功登顶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这也是张梁完成的个人第13座8000米级山峰。
2017年10月2日中午12点,张梁、静雪和刘永忠成功登顶海拔8125米的世界第九高峰-南迦帕尔巴特峰。
14年,14座,张梁成为国内首位完成14座八千米的民间登山者。
“顺其自然,”张梁对自己说,“我得听登山公司的安排,还得看老天爷的安排——天气允许。”
“每年能抽出一段时间去登山,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状态和生活环境,挺好的。登山是我的另外一种状态,在山里度过的日子和现实生活是不一样的两个世界,我常常跟人说我是进山避难去了。其实我也喜欢在城市里和朋友们聚会、喝点小酒聊聊天,但在山里清清静静、平平淡淡、非常简单的状态,是另外一种感觉。”这就是张梁追求的一隅净土。
2017年,张梁登顶乔戈里峰。张梁/供图
仰望巅峰,一位摄影师的14座8000米
撰文:陈霞 摄影:孙成毅
“今天是2015年8月7日,
我终于拍完了世界上14座8000米以上的雪峰!”
当孙成毅站在世界第11高峰迦舒布鲁姆Ⅰ峰对面一个陡峻的高台上,对着录像镜头说下这句话时,他双手扶着三脚架上的相机取景器中,清晰地捕捉到迦舒布鲁姆Ⅰ峰以及它周边的冰川和群山,标志着他全球14座8000米级高峰的影像拍摄计划的圆满完成。这是孙成毅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喀喇昆仑山脉巴尔托洛冰川上行走的第九天,而用来抵达这一天的征程,是整整20年。
1. 珠穆朗玛峰。摄影/孙成毅
2. 乔戈里峰,摄影/孙成毅
3. 干城章嘉峰,摄影/孙成毅
4. 洛子峰峰,摄影/孙成毅
5. 马卡鲁峰,摄影/孙成毅
6.卓奥友峰,摄影/孙成毅
7. 道拉吉里峰,摄影/孙成毅
8.马纳斯鲁峰 摄影/孙成毅
9.南迦帕尔巴特峰 摄影/孙成毅
10. 安纳普尔娜主峰,摄影/孙成毅
11.迦舒布鲁姆I峰,摄影/孙成毅
12. 布洛阿特峰,摄影/孙成毅
13.迦舒布鲁姆II峰,摄影/孙成毅
14. 希夏邦马峰,摄影/孙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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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
你准备好去哪儿玩了吗?
跟随《徒步中国》的脚步
去洁白的童话世界
寻找一段属于你自己的冰雪奇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