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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别小看虫子咬,处理不好会要命!

这个听起来陌生的虫媒传染病,并没有那么罕见

热带生态学约 10 分钟阅读
野外别小看虫子咬,处理不好会要命!


本文是笔者 2019 年在版纳野外工作时感染恙虫病(丛林斑疹伤寒)的求诊经历,不是医学科普,治病请咨询医生。之所以想分享这篇流水帐出来是希望给各位野外党提个醒(给大家吃个瓜):野外安全不能大意,这个听起来陌生的虫媒传染病并没有那么罕见。



登革热盛行,医生说我病毒感染


2019 年 11 月底,在野外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可以放心地在周围看看植物看看鸟,但就在这个清闲的时候我突然就发烧了,是腋温不到 39℃ 的低烧。

我没有太当回事,因为那几天正好赶上版纳十几年一遇的寒潮,最低温度跌破 10℃,只带了单衣的我觉得可能是之前着凉感冒了,吃点退烧药压一压,多喝点水应该能好。但两天过去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又怀疑是流感,可是又没有嗓子疼头疼流鼻涕这些我之前感冒经常出现的症状,就去卫生院看了一下。

不巧的是彼时版纳州正在流行登革热,我们在的村里都有了两个确诊患者,按当时的流程规定,像我这种 38℃ 以上的发烧患者必须得去勐腊县里的医院排查登革热,他们才能开药。

登革热是种蚊子传播的常见热带病,两广、海南和云南都偶有发生,是由登革热病毒引起的,严重程度取决于病毒的类型和之前是否得过登革热,但得的次数越多病情越严重,万一真得了也够难受的。

县医院抽血验了血常规和登革热抗体,登革热抗体显示是阴性,血常规基本正常,唯一超出正常值的是 “C-反应蛋白”,这个指标超出了我高中生物水平的医学知识,现场百度说这个是肝脏合成的蛋白质,偏高说明体内有炎症。化验单给了医生,医生说应该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病毒感染,你拿着这个化验单去卫生院开药就可以了。

这里不是说我遇上了庸医,医生诊断和我们做数据分析是一个道理,单从一个指标来看是很难一针见血的什么毛病的,拿到的数据有没有自相关啊,分布问题啊,0值过多啊,这些问题眼睛瞪是看不出来的,需要一个个去检验分析。

只凭着一个血常规报告,华佗活过来也拿不准你得了什么病,既然登革热排除了,看着我这个年纪也不像有啥大毛病,病毒感染这个诊断挺稳妥的,更何况门外还排着十几号人呢。

卫生院的医生给我开了三个药,复方柴胡颗粒,感冒冲剂,葡萄糖酸锌。俗话说的好“久病成良医”,复方柴胡颗粒我知道,小时候一发烧就会被打复方柴胡注射液,感冒冲剂小时候也没少喝,但葡萄糖酸锌我就不明白了,百度一查是助消化的?喝起来涩涩的有一股电池味(如果想象不出来也千万别去舔电池)。

我喝了两天药,症状虽然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还是除了发烧没有任何其它症状,略显诡异,不过正好到了之前计划回霉都香港的日子,也就先这样了。



被怀疑感染H7N9禽流感,在香港进隔离病房

飞机落地之后我发现了另外的一些变化,手臂上出了一些红疹,这个变化让我有点慌。作为一个野外狗,一些潜在的野外风险还是略有耳闻,其中一个就是蜱虫传播的各种疾病,红疹好像就是其中一个比较典型的症状。

维基百科有个词条叫 “Tick borne disease(蜱虫传播的疾病)”,我就开始对着里边举的十几种病一个一个往下捋,里边确实很多病都提到了红疹,而且出现的时间是从有症状开始的第五天,我掐指一算,艾玛这不就是我么……

但至少如果是蜱虫来的病的话并不能人传人,除了发烧也真的没有别的症状,于是我就放心大胆的回家吃了退烧药先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排队。

霉都的医疗分公立和私立两种,私立我这种普通人一般是去不起的,于是只能去浪费政府的税收和资源去公立医院。公立医院的水平并不见得差,只是人会很多,资源紧张。前几年我半夜三点发 40℃ 高烧去公立医院排急诊,在分诊台拿到了一个“次要紧急”的号(前边还有 4 个更高的等级,后边只有一个“非紧急”),等了 4 个小时排到。

这回因为早上起床吃了退烧药,连发烧都没有,我已经做好了领“非紧急”排 6 个小时的准备。分诊台的护士量了我的体温,心跳和血压,问了我最近 30 日有没有去过外地,去的哪些地方,有没有接触过活禽和野生动物,这都是常规问题(12 月初大家要紧张的还是 H7N9 高致病性禽流感和中东呼吸道综合症),最后领号的时候居然还能混上了“次要紧急”。

但出乎我意料的才过了不到 20 分钟,我就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屋子,有个武装到护目镜的护士又给我做了一遍相同的检查,问了相同的问题,然后又过了 5 分钟,又来了一个护士给了我一张表格,我一看抬头,H7N9 高致病性禽流感隔离病房知情同意书,得看来是怀疑我在云南得上禽流感了。大意就是有 H7N9 风险,隔离病房不能探视,这我心想难道有人还能不同意么。。。签字画押之后我就住进了隔离病房。
隔离病房的条件简直不要太好,非常宽敞(应该不是福利,是给抢救设备留通道),单人单间,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可以洗澡,墙上还有电视,但也有一个 24小时对着床的摄像头。门有两道,一道门关闭之后另一道才会打开,有种监狱的感觉。

隔离病房,棕色门后是厕所

刚躺下一会儿,就有全副武装的护士过来检查了,静脉血抽了有 7、8 管,说是拿去化验,还有一个细管子从鼻子里一直捅到肺里吸了痰,特别难受。然后就有医生过来问话了。

因为之前在分诊台说了有野生动物接触史,医生特地问了这些,因为当时实验站正好救助了一只领角鸮,所以接触得还挺多。

我也和大夫说了蜱虫病的隐忧和身上的红疹,医生问我有没有没蜱虫咬过要看伤口,我说多半被咬过,蜱虫林子里还挺多,但具体的伤口还真说不准,因为一直有各种小虫子在咬人,有时候懒就不会涂驱蚊,嫌热还会穿短袖上山,所以身上一堆虫子咬的伤口。医生看过之后也没有下结论,接着护士就送来了药,说是抗生素和退烧药,但具体是啥就不知道了,但后来护士和医生就没再穿过防护服。

5 月野外遇到的蜱虫,洗澡的时候发现,口器断在肉里了……虽然后来拿针挑了出来,如果有条件还是去找医生拔。


退烧、长水泡,误打误撞好转出院‍‍‍‍‍‍‍‍‍‍‍‍‍‍‍‍‍‍‍‍‍‍


一天三顿药之后,住院第三天我的烧就完全退了。医生说查了 H7N9、艾滋病、登革热、疟疾都不是,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让谷丙转氨酶很高大概在 600,这是肝功能常用指标,正常一般在 40 左右。也查了 4 种常见的肝炎病毒,还是没有头绪。

医生又怀疑可能是药物中毒的肝损伤,让我拿了之前吃的三样药,但也没有验出什么问题。但说实话退烧之后红疹也退了下去,除了感觉有些虚弱之外,自己觉得已经痊愈了。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这里。

但很快我的胸口开始长水泡,巨疼无比的水泡,整个人感觉也很虚弱,上厕所时候站起来就觉得累。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就是带状疱疹,是水痘病毒在身体状态差的时候再次发起攻击产生的,所以带状疱疹一般都是老年人会得,当时被折磨得应该真的是很虚弱了。

肝功能异常的结果连续了好几天,每天我也还是吃那些相同的药,医生也不再更新做了什么检查,入院 8 天之后我的谷丙转氨酶终于降到了 200,医生看到了转好的趋势,把我转到了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果然就没有大爷的待遇了,病房里除了我,能看见的貌似都是 40、50 后,晚上会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和我躺一排的是个肝硬化的老爷爷,老爷爷看起来很虚弱,他的老伴来探望时得知我是内地人,还分享了她 80 年代在内地旅行突发急性肠胃炎而北京的医院给她做手术分文未取的事情,她非常地感激,后来去送过钱人家也没要。

既然题跑到了这里,就得顺便说一下 2019 年夏天霉都发生的事情让两地矛盾线上线下都跌到了冰点。作为一个内地人,入院的时候我也担心过遭遇医护人员的白眼,但实际上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对我的态度都和善至极,关怀备至,让我非常感动。

回到正题,好转归好转,医生还是不知道我得的是啥病,于是给我安排了个 B 超“看看肿瘤”,这确实把我吓得不轻。看完发现不是肿瘤之后,医生也就放心了,不管是啥病好了就行,给我办了出院手续回家静养,毕竟公立医院的床位非常紧张,而诊断单上写的是未知肝炎。



又过了一个多月,终于确诊


直到 2020 的元旦假期结束,我才终于知道了病因。意外地接到了卫生署的电话,说我的化验结果前两天出来了,但电话我一直不接(谁会接陌生号码呢),说我这个是恙虫病或者叫丛林斑疹伤寒,之所以给我打这个电话呢,一是通知一下我病因,二是想调查一下,了解病源,因为香港也是偶尔会有。最后嘱咐我最近不要去野外行山,注意住处周围灭鼠。

放下电话我去谷歌了一下,根据香港卫生署卫生防护中心的信息,丛林斑疹伤寒是一种叫立克次体的微生物引起的,传播媒介是一类称为恙虫的螨虫,或者叫恙螨,肉眼几乎不可见,通常是恙虫叮咬了鼠类之后再叮咬人类传播。

除了丛林斑疹伤寒,还有很多种类的立克次体引起的斑疹伤寒,这些其它立克次体引发的其它斑疹伤寒通过蜱虫或跳蚤传播。(斑疹伤寒不是伤寒,伤寒是伤寒沙门氏菌引发的,通过水和食物传播。)

预防的话,卫生署网站上的信息是:
野外不要短裤和凉鞋,裤脚塞到袜子里,浅色的衣物更容易观察到附在身上的虫子,按使用说明涂上避蚊胺(DEET),不要触摸野生动物和流浪动物。

另外最好不要独辟蹊径,穿越树丛或草丛,尽量走行人径,回来后仔细检查和清洗衣物,住处附近要定期灭鼠和除草,另外宠物外出也要及时清理。

这个病因为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我一直觉得离我们普通人很远,但搜到了一篇今年发表在《疾病监测》上的文章才发现这个病远比印象中的普遍,虽然南方发病率比较高,但几乎全国都有分布。

2006 年到 2018 年,大陆地区的 14 万余个恙虫病记录中,云南和广东是发病率最高的两个省,平均每十万人就分别有 6 人和 3 人发病,单比较数值的话,云南的发病率和 2018 年全国细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的平均发病率相当,广东的发病率和全国急性出血性结膜炎(红眼病)平均发病率相当。

主要的发病人群就是从事农林活动的人,还有乱跑的小孩子,目前大陆从发病到确诊的时间,只看平均数的话 2018 年是 6-8 天。但因为看不到方差,还有幸存者偏差的关系这个数只是个参考,但数量级应该不会差太多,我这个要不是回到了霉都,应该不至于拖 20 天才能出诊断结果了。

为什么要看诊断时间?是如果因为病情延误,恙虫病可能会造成严重的肝脏、心脏和脑损伤甚至死亡。我的幸运之处就在于立克次体是一种细菌,所以能被抗生素杀死,鉴于出院的时候医生也没搞清什么病,我倾向于医生开的抗生素只是歪打正着……

各位野外党如果怀疑自己有这个病,应该赶紧咨询医生,野地虽然美好,但有太多潜在的健康风险,祝愿大家有个健康的 2021 。

相关信息:

《2006-2018年中国大陆恙虫病高发区流行病学特征分析》

http://www.jbjc.org/article/doi/10.3784/j.issn.1003-9961.2020.04.007?viewType=HTML

香港卫生署卫生防护中心斑疹伤寒和其它立克次体病信息

https://www.chp.gov.hk/tc/healthtopics/content/24/45.html

国家卫健委公布的2018年全国法定传染病发病率

http://www.nhc.gov.cn/jkj/s3578/201904/050427ff32704a5db64f4ae1f6d57c6c.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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