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提到家乡,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介绍。
贵州,这里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网上流传着“没有电灯”“骑牛上学”“苗族人会下蛊”的传说,如雾里看花般亦真亦假。还有人曾问过我:“贵州是不是云南下面的一个市?”
全国那么多徒步大省,贵州的存在感太弱,风景也不够知名,除了一个黄果树瀑布、千户苗寨,好像就没了什么讲头。
我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回避和家乡的联结。年轻时拼命想往外走,去一线城市读书、工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精彩,直到今年国庆回家徒步,贵州的山水地貌才真正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见识了很多外面的风景,再回到家乡,仿佛能够跳脱出来,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审视曾经熟悉的景色。终于不用再自嘲“土气”,摘掉过去总觉得处处不如人的隐隐自卑,我可以很有底气地说,这里有别的地方没有的绝景。
贵州的风景和大山里的人一样实在,所见即所得。喀斯特溶洞的震撼,说是“另一个星球的入口”一点都不为过;猴子沟的水蓝得纯净,绝对不是靠小红书滤镜加持。
走过那些名字——羊皮洞、大圣之眼、龙脊天路、猴子沟、云峰屯堡的时候,我就好像见到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有种天然的亲切,我用方言在心里悄悄对它们说:“嘿,我回来咯。”
贵州的溶洞,真野
来贵州,必然要去探洞。贵州山区广布着厚厚的石灰岩,这种岩石能被富含矿物质的雨水缓慢溶蚀。当雨水渗入地下,沿着岩石的裂隙不断侵蚀、扩大,最终便塑造出了像艺术宫殿般的地下溶洞。
因为喀斯特地貌的分布范围广,野洞众多,我们也避开已经开发过的景区,去看最原始的溶洞——羊皮洞和大圣之眼。
羊皮洞瀑布@轲文
第一天的“开胃小菜”就是羊皮洞瀑布,这条线路的里程不长,全程7公里左右。羊皮洞瀑布是一个灵动的野生小瀑布,在四周翠绿色植被的映衬下,远远看上去像悬挂在青色崖壁上的一个银色手环,但隔近了还是能感受到水雾的威力和水声轰隆作响。
我们先不去看瀑布,先右拐往上,进入羊皮洞上方的一个旱洞,这个洞才是名副其实的“羊皮洞”。洞里没有灯,在我们头灯的照射下,洞内两颗直通天顶的巨大钟乳石才显露真身。
一路进来踏过的岩石干燥发黑,表面还附着不少鸟类的羽毛,而两个钟乳石就矗立在那,提醒你亿万年前这里曾被水滴冲刷。在贵州,时间变得具像化了,现在和过去的距离就浓缩在一根根石柱上。
而现在,有水流的地方转移到了左手边,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在黑暗中裂开,传出来自远方的水声的回响。
第二天去的“大圣之眼”更有野趣。我们一路下坡走到掩藏在山底深处的溶洞,途中还会经过两处像飞拉达一样的路段。有人在石头里捍上了钢筋把手,我们手脚并用,在几乎是90度垂直、四五米高的石头崖壁上攀爬,体验感拉满。
站到那个被钓鱼佬发现的“机位”,真的不能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穿洞的山石脊梁倒映在清澈的水里,形成了完美的对称,真的像孙悟空的脸,还透露着齐天大圣那傲视一切的不羁神韵。
从大圣之眼上来走环线还会经过两个野洞——燕子洞和羊屎洞。
燕子洞比羊皮洞更大,整个洞厅空旷开阔,刚到洞口就有凉风习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挑高的天顶下面水流很平静,近处的水很清澈,泛着绿色,却一直延伸到石缝里,深入到看不见的地下。
在贵州看到的所谓“洞”真的颠覆了我过去对洞的认知,不是感觉走进了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而是好像发现了另一个地下世界的入口。以前觉得只有高原的雪山才是壮美恢弘的代名词,然而贵州的山只是看上去秀气,好像可以一眼望穿,内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羊屎洞,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羊屎的洞,是一个遗留的天然羊圈。年轻的队员不认识羊粪长什么样,这些遍地黑色的小颗粒,在我们的方言里会称之为“羊屎豆”。大多数羊粪已经风干了,但走近还是能闻到一股原生态的味儿。
以前牧民在山里放牧如果遇到下雨,就会把羊群赶进这里躲雨。羊屎洞位置更高,要一路攀爬才能上洞。黑山羊真厉害啊,能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吃草,这里是属于这些自然的生灵的。
龙脊天路,闯入异域星球
在羊屎洞没能看到的羊在徒步的第三天看到了。龙脊山上,牧民散养的黄牛、水牛、黑山羊、马散落在四处悠闲地吃草。路旁凸起的山石上还有好多黑山羊,它们一只霸占着一块石头,就这么矗立着眺望远方。还有刚出生不久像小奶狗一样的小羊,也被当地嬢嬢用竹编的篮子装着带到山上来。
@轲文
私认为龙脊天路是所有行程里风景最好的,也是最累的,全程徒步16公里。
刚上山的一段路很泥泞,可能因为昨晚刚下过雨,地上流着稀稀的黄汤,大家走得满鞋满裤腿都是泥。小径上还布满乱石,粘了泥的石头踩上去很容易打滑,偶尔还会遇到牛粪,一不注意就会“中奖”。
这种山路你就走吧,一走一个不吱声,当时我满脑子都在绝望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当真的走完再回头看当时拍的照片,又好想再走一遍。徒步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就是总会经历戒断反应,嘴上说再也不来了,又心心念念下一次。
夜郎天路路上@猫王
爬到半山腰,就会偶遇成片的蕨类植物,青绿色的、深绿色的、快枯死的黄褐色的混在一块,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它们长到人腰那么高,还长速飞快,不消几天就会覆盖住原有的小路,我们真的是拨开那些高大的叶片,在荒野里开出路来走。
走这种路像在探险,就在紧盯着脚下赶路的时候,猛然抬头,眼前的山斜斜地扑面而来,好像被一大片绿色温柔拥抱了。一路还有远方壮阔的牂牁江和高耸的老王山作伴。
之后到达山顶,我们和羊群一起,承包了空无一人的山头。到这里都还不是最绝的,等到翻过垭口,那个小红书上爆火的龙脊天路机位就出现在眼前。
这块山顶的洼地上凸起的喀斯特石头,刺破了像绿毯一样的草坪。这些岩石被风雨溶蚀出锋利的棱线和深邃的沟槽,纹理清晰可辨,好像巨龙的脊骨,和柔软的草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美得不像在地球。“没白走”“来值了”,好几个队员发出这样的感慨。
之前看照片已经觉得很震撼,但照片毕竟有尺寸限制,而眼前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呈现,好像深处异域世界。此时我就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腹诽贵州的山水不上镜,又藏得太深,这样美的地方居然没有被更多人看到。
翻过洼地就到了旁边的县道上,有人选择沿水泥路下山或坐车返程,我和几个队员跟着领队钻进一条没人走的野路到达另一个山头。被石头拦住了去路,我们就跳过石头,被藤蔓缠住了脚腕就劈开枝条。到顶上有一块神似大猩猩的石头,大家假装喂它吃东西,嘻嘻哈哈地摆拍起来。
一路都很有野趣,不过遇到返程下坡的s型水泥路还是略微崩溃了一下,弯弯绕绕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这个时候已近傍晚,刚好碰到放牧的嬢嬢挥动鞭子赶着牛羊回圈。铜铃作响,夕阳西下,脚上好像又有了力气,最美的景总是在最不经意间出现。
猴子沟的水,真奇
第四天的行程原本是去关岭冰臼,但当天关岭冰臼上游水库正在放水泄洪,冰臼被淹没无法通行,于是临时变更行程去猴子沟。
到了猴子沟,没能去成关岭冰臼的遗憾很快就被冲散了,这里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贵州风景的代表,前往猴子沟的野路可以说是整个行程里我最喜欢的一段路,好像化身朵拉在大自然里冒险。
我们先是走一段约6公里的机耕路到达一条小溪边,之后走小路沿着小溪深入猴子沟。走机耕路时还碰上了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大摇大摆的在路中间穿行,大家都很惊奇。此地有成片成片的茂密竹林,但还好这次我们遇到的不是竹叶青。
刚到沟里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汽和凉意,我们需要踩着搭在水中的大石头过河,走过用一根根木头绑成的独木桥,很有玩溯溪的味道。中途会经过一个小瀑布,隔着竹林看,瀑布在阳光的散射下反射出彩虹,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段,但足够惊艳。
路的终点是一个被称为“蓝眼泪”的水潭。这个地儿也曾在小红书上爆火,来之前我还抱有一丝怀疑地问领队:“水真的有这么蓝吗?”这次小红书没骗我,真不是滤镜,真的有那么蓝,而且蓝得很独特。
水中上游矿业排放留下的铜离子加深了水的蓝色,加上水中悬浮的矿物颗粒对阳光中蓝光的散射,与河床碳酸钙的映衬,才呈现出这样清澈又梦幻的色彩。
如果要深究这水潭的源头,内里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山洞未经开发,只有头顶上方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窗打下一束束光线,走进去好像又到了另一个神界。
从猴子沟出来折返一段,从一个岔路口开始往上极速爬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达龙里大草原的最高处。背景是连绵的群山和白云,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在夕阳下泛出梦幻的的光泽,队员说像走进了动漫世界。
到这里,“与世隔绝”的五个多小时才算结束。这里手机没有信号,没了外界的打扰,只专心脚下的路,心也平静了很多。
云峰屯堡,明朝历史的活化石
最后一天的行程,走过了机耕路、山路、泥路,就去古寨里走走石板路吧。
云峰屯堡,一个安安静静的没有被商业化侵蚀过的村寨。当其他古城都在人挤人的时候,这里几乎只有一两支徒步队伍和零星的游客踏足。
云峰屯堡的“堡”读pu(三声),而不是bao(三声)。它们不是普通的村寨,而是明代洪武年间“调北征南”的历史活化石,是藏在贵州深山里的“明代穿越地”。
云峰屯堡@露月
为了稳固西南边陲,朱元璋曾命令数十万来自江淮的将士在连接云南的咽喉要道——贵州安顺一带驻军屯田,军士们亦兵亦农,平时耕种,战时御敌。
云峰屯堡@露月
屯堡的建筑风格和我在其他古镇看到的都不一样,老祖宗的建筑智慧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寨子几乎全是石头建成,石头的墙、石头的瓦、石头的街道、石头的碉楼,高高的墙体上还开有枪眼。城里巷巷相通、户户相连,构成一个完善的内部防御网络。
云鹫山与云峰屯堡,图源@猫王
除了有屯堡、地戏等文化遗产,安顺真的是个宝藏小城,美食种类多得惊人,野菜火锅、酸汤牛肉、烤小肠、夺夺粉,还有冰浆、剪粉、羊肉粉、破酥包等特色小吃。
我们不挪窝,在安顺连住了三天,每天徒步完回来吃一顿丰盛的晚饭,不踩雷也不重复,我的贵州胃被大大满足。甚至发现安顺有自己本土的奶茶品牌——宫鼎茶。名声还没走出安顺,味道却不输很多大牌的奶茶。
行程结束后,我还时时回想起走过的那些山脉的轮廓。作家麦克法伦在《恋恋远山》里说:“我们称为山的,其实是世界上的物质形态和人类想象力共同作用的产物——是我们的心灵之山。”贵州的山远不是陡峭的崖壁、冷峻的石头和喀斯特峰林,而是西南地区野蛮、原始的象征,以及支撑着我前进的精神图腾。
从龙脊山上摘的一片蕨类叶子被我小心地夹在了手帐本里,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气。有点感慨,其实过去我“吃得很好”,可我却不知道;家乡原来那么美,我却没有细看过。它们提醒我,眼前的东西就该好好珍藏。
还好,现在还不晚,它们迟早会被更多人知晓。
*以上图片除标注外均为无限黔徒20251001期实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