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荒原,不同于羌塘无人区的另一种荒原,这里与人类世界以海洋分隔,没有光、没有其他人,只有呼啸的大风和无尽的黑夜。
这里不会出现“靠脚步走出荒原”之类的关于人类用伟大意志和顽强的生存能力“战胜”大自然的故事,所有人都只能等待时间过去,等待大自然自己发生变化,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获得食物,以及在黑夜和静默中不要发疯。
这是一个很猎奇的故事,是绝大多数人闻所未闻的离奇生活,在如梦似幻的寂静中,崇山峻岭环绕,中间则是辉映着白色浮冰的冰川,在这里打猎、度过漫长的极夜、脱离社会······而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女人决定乘船去北极过冬开始讲起。
一个女人
决定去北极过冬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1934 年盛夏七月,克里斯蒂安·里特 (Christiane Ritter) 身着滑雪装、脚踏钉鞋,背着高耸如山的行囊,登上了一艘载有一千四百名旅客的豪华游轮,和其他寻求短暂刺激的旅客不同的是,她的旅程终点不是舒适的客舱,而是人迹罕至的冷岸岛(即斯匹次卑尔根岛,挪威斯瓦尔巴群岛中的最大岛屿),并在那里度过整个冬天。
事实上,克里斯蒂安并非职业探险家,北极在她心中,几乎是“严寒”与“孤寂”的代名词。改变她想法的,是她的丈夫赫尔曼。
赫尔曼(Hermann) ,这位奥地利海军军官兼研究员在随科考队抵达斯瓦尔巴群岛后,决定留下成为一名猎人。他在信中向妻子描绘了冰雪、海洋、荒野与动物交织的壮丽之美,这些文字渐渐在克里斯蒂安心中勾勒出一幅浪漫的图景:她幻想自己作为小屋里的主妇,在温暖的炉火边编织长袜,用画笔记录窗外景致,在静谧美好的时光中阅读……最终,是这份由赫尔曼亲手点燃的浪漫想象,说服她踏上了这趟非凡的北极冬旅。
夏天,克里斯蒂安和她的丈夫赫尔曼在格雷胡克的小屋外 照片:比约恩·克劳尔
里特小屋 (Ritter Hut),奥地利作家克里斯蒂安·里特 (Christiane Ritter) 和她的丈夫赫尔曼 (Hermann) 1934 年至 1935 年冬天的家
初到北极,生活近乎灾难,和克里斯蒂安想象中的浪漫全然不同,小屋只是个简陋的方形盒,周围散布着不值当是哪些动物的尸骨,四周既无乔木也无灌木,一切都是灰扑扑、光秃秃的,构成一幅死亡与腐败的荒凉画面。
“小屋里燃料不多,所以我开始把堆放在墙脚边已经锯短的大木块劈开···虽然我站在小屋的背风面,但今天这种工作依然异常辛苦,旋飞的风吹雪打在我脸上。”
斯匹次卑尔根岛的景色 图片:Pixabay@FlorenceD-pix
斯匹次卑尔根岛的景色 图片:Pixabay@Djwosa
里特小屋 (Ritter Hut)因克里斯蒂安的冬季故事而闻名,这间侧室曾用作储藏室
这样说很俗气,但克里斯蒂安对于自己北极生活的态度发生了无声无息却剧烈的发生了变化。她修补了毛皮睡袋和羊毛袜,学会了用各种方法烹制海豹肉、设置狐狸陷阱,剖开海豹的内脏以及处理它们的皮毛和肉,以及如何在浓雾中导航到淡水泉并返回小屋。
八月底的某个晚上,太阳落到了北方相当低的位置,雾气散开,慑人的巨大的黑色山岭也变得清新起来,克里斯蒂安第一次见到了在阳光与寂寥下潋滟的蓝色大海,壮丽的海湾画出一道大弧线,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住在地球上美得无可言喻的一方土地上,“仿佛窥探了天国景象”。
她开始观察并探索周遭的一切,原本荒凉死寂的北极仿佛也突然充满了生机和色彩:紫色的小花、滨鹬发出吱吱的声响,蓝色的光线倾倒在奇谲的大地上,一只叫米可的狐狸像狗一样跟着他们生活···她对北极的迷恋在与日俱增。
斯匹次卑尔根岛的景色 图片:Pixabay@ashirova0
克里斯蒂安绘画的冷岸岛景象
她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位猎人的妻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被独自留在小屋里。直到浮冰融化,猎人才得以返回。在那段时间里,妻子独自生下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婴儿。但“漫漫长夜和她所经历的恐惧”让这位母亲“精神错乱”。
这或许是现代人终生无法复制的传奇生活体验,于是很多人会提出相同的疑问:“您是怎么熬过北极永夜的?”
克里斯蒂安说:“在全然的孤寂、缺乏与他人互动的刺激时,人类无比惊慌地望着自己深不见底的虚无。或许必须感受这种终极的孤立无援,人类才会变得谦卑,以体察事物的本质。”
其实我很难向您概述克里斯蒂安在冷岸岛这一年的生活,因为它没有曲折离奇、起承转合的戏剧性,而是一位女士质朴又日常的生活,只是生活在北极。
劈柴、取水,煮很淡的咖啡并打扫干净小屋以维持着人类社会的体面,男人们捕猎海豹、狐狸、熊作为食物。有时候需要花上 20 个小时去到数百公里外的“邻居”的小屋拜访,得绕道 280 公里,渡过冰河和峡湾才能抵达邮局。
如果你也向往这样特殊的体验,无论是风景还是内心——克里斯蒂安说了,“北极不会因为一张船票的价格而泄露它的秘密。你必须经历漫漫长夜,经历风暴,以及人类自尊的毁灭。你必须凝视万物的死寂,才能领悟它们的生机。”
越冬狩猎
梦幻之地的真实生活
由漂流木搭建的猎人小屋,阿道夫·霍尔摄于1912年。
越冬的猎人修建、使用、维护着这些猎人小屋,但这些简陋的建筑物屹立了数十年,大部分已经很难查到修建者的信息,如今猎人小屋由斯瓦尔巴群岛总督办公室负责维护。
此后,随着斯瓦尔巴群岛采矿业的兴起,住房标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修建了商场、电影院、学校和诸多房屋,孤寂的北极荒原也出现了繁荣的商业小镇。
如今,捕猎已被禁止,煤炭开采逐渐被淘汰,挪威将斯瓦尔巴群岛的旅游、研究和教育视为新的商机——毕竟,早在克里斯蒂安去北极过冬的 1934 年,就已经有了豪华游轮观光之旅,带着上千位游客感受北极的浪漫与神秘。这些猎人小屋作为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印记被保留下来,有些可以租赁过夜,游客得以深入感受近百年前猎人在此过冬的生活(当然,有些是季节限定的修建版,以确保住宿者的最佳体验)。
一所商业木屋,和真正的猎人小屋比起来简直是豪华级的体验
克里斯蒂安的北极越冬经历,属于最后一代依靠雪橇、狩猎等传统技能在极地生存的传统探险时代的尾声,如今,这种依赖狩猎与雪橇的生活早已无法重现,其狩猎行为在现代视角下也未必“政治正确”。但也正因如此,她所记录下的北极生活才显得如此遥远宛如虚构,她笔下的冰原生活因而像一部来自遥远时空的传奇。
然而,这种“虚构感”在当时便已存在。在她所处的那个外界战云密布、焦虑吞噬人心的年代,北极却赠予她一段抽离现实的时光,让她得以度过如梦幻般的一年。
或许,无论对于动荡的往昔还是喧嚣的当下,北极在人类集体想象中始终是一处如虚构般的避世之境——它永远在别处,抚慰着每一个需要逃离的现实,提供着一种超越现实的慰藉与可能。如作家 Lucy Jones 所说,“或许是因为它们的永恒,它们的不可移动和不可改变。它们永远都是存在主义的安定剂。”
但是这种永恒也在发生着变化,全球变暖正在对斯瓦尔巴群岛产生巨大的影响。
“我突然意识到,”克里斯蒂安在书的后半部分写道,“文明正遭受着严重的维生素缺乏症,因为它无法直接从永恒年轻、永恒真实的自然中汲取力量。人类在非自然和臆测中迷失了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