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终身未婚、在山里走了一辈子的苏格兰女人,在书籍《活山》里写道:
她一生都住在同一个房间,
心灵却安放在一座山里
2016年,苏格兰皇家银行发行了新版的英镑纸币。在一系列闪亮的名字——简·奥斯汀、达尔文、丘吉尔、伊丽莎白女王——之中,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非皇室女性首次被印在纸币上。
她的目光沉静而温和,发箍是自己做的,由一卷胶卷环绕,用一枚胸针别在额头上。
她叫娜恩·谢泼德(Nan Shepherd),一位在当时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苏格兰女作家。而她被印上英镑的理由,是因为一本书,一本被她藏在抽屉里三十多年、出版后又被忽略三十年的小书——《活山》。
纸币的背面,印着她的一句话:“得以被允许去活着,是极大的恩赐。”
1893年,娜恩·谢泼德出生在苏格兰阿伯丁附近的卡尔茨村。出生后不久,她们全家搬进了附近的一所房子,此后,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整整八十七年,直到去世前才搬去疗养院。
在谢泼德生活的那个年代,爬山、开拓荒野似乎只是男人的事,开辟新大陆的雄心壮志始终萦绕在那代男性心中。而女人,“除非是为了参加葬礼或者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出门。
那是一个九成女性会当家庭主妇的年代,而谢泼德却选择终身不婚。她从小就热爱户外,对她而言,仅仅拥有独立的房间还不够,她的身体和心灵至少需要一座山来安放。
她在阿伯丁大学成功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是该大学的首批女学生之一。但由于当时大学职位很少对女性开放,她无法在大学工作,便在师范学院教授英国文学。
但在学生眼里,她是最特立独行的“乡镇教师”,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去爬山的路上。在课堂上,她鼓励学生们寻找自己的爱好,对学生的唯一劝告是“别变得平庸”。
谁说女人非得结婚不可?她曾对学生们说:“女人不一定得坐在炉边织毛衣,大可以放手做点别的事情。”
于是她自己,选择了山,并写下了对山川的热爱之作《活山》。
一份被藏匿三十年的手稿,
藏着另一种山野叙事
有关《活山》创作过程的精确信息已经很难获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本书是谢泼德一生登山见闻的小结,创作时间主要集中在二战末期。
在《活山》之前的1928年到1934年间,谢泼德一连出版了四本书——三本小说和一本诗集,但此后,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她写下这本人生中最后的书。
这本书完成时,正值百废俱兴的战后时期,它也因“不合时宜”被拒绝出版。那些关于山野的、感官的细微描摹,在当时看来太过私人,也不符合主流的胃口。
收到出版社的退稿信后,淡泊名利的谢泼德没有继续投稿,而是将手稿锁进了抽屉,直到三十余年后它才重见天日。
《活山》首印仅300册,默默无名,直到二十一世纪再版后才声名鹊起。英国权威媒体《卫报》,称其是“关于英国自然风景的最佳作品”。
之所以评价如此之高,我想是因为这本书异于往常的关于自然的叙事视角。
在过去,登山队的主力往往是男性,登山文学也常由男人书写,我的第一本徒步启蒙书,也是麦克法伦大名鼎鼎的《念念远山》。
在山野文学里,麦克法伦应该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但男作家的心气之高,甚至让这本《活山》也沦为配角,麦克法伦为它写了长达四十多页的序,而整本书不过也才两百多页。
可大部分男性登山者的叙述都聚焦于山巅,或许在他们看来,一次山野探险的质量如何,取决于是否登顶,获得俯视万物的上帝视角。
从三十岁开始,谢泼德开始频繁攀登凯恩戈姆山。这是一座位于英国东北部的山峰,山顶覆满冰雪,有人管它叫“英国的北极圈”。这里有无数险峰,很多攀登者渴望征服它们。
起初谢泼德也迷恋高度的味道,总是直奔山顶。但后来她发现,真正让她在感官上达到顶峰的,往往不是登顶。在她眼里,登顶并非爬山的唯一路径,关于冲顶与胜利的叙述也不是书写的唯一方式。
谢泼德在登山界实在算不上什么名人,可她却让我看到了攀登的另一种意义。
那句经典语录曾言“山就在那里”,但是是否创下记录这件事,在谢泼德眼里并不重要。
她写道:“虽然对每个登山者来说,与大山的抗争都必不可少,但假如只是为了和其他玩家竞争,就把登山这种本质上非常美好的经历降格成了一种竞赛游戏。”
谢泼德只是行走在山里。她不逞强,不追求走了多少公里,爬升了多少千米,也不强求登顶,不必做开辟野线的第一人,关心的只是脚下的石头,眼前的树叶。她的徒步,就像是一场与山野的对话,把山野当作老友,时时关心,常常相见。
她也记录下在凯恩戈姆山里因为暴风雪而丧命的人们。“只要身处大山之中,我们就要对自己负责,这是所有人必须承担的风险;而只有我们真正担起了这里暗藏的风险,对山的了解才会真正开始。”
看过这本书,或许你对攀登会有另一种理解。
当女性去爬山,
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说了这么多,谢泼德笔下的山到底是怎样的?
那些在山里漫游的时刻,她观察每一条河流的走向,如何从山巅流淌至峡谷;她还细细描写在隔开一米就不见人的浓重云雾里穿行是什么感受;她对山谷里所有的湖泊如数家珍。
她体察自然的细致程度,让我这样粗糙的徒步者感到惊讶:
“桦树枝繁叶茂之时,最是丑陋无趣。当新叶点缀出绿色的火焰,反倒显得精致;等到叶片日渐稀疏,整棵树便像文上了金边。四季之间,最可爱的当属桦树赤裸现身的时刻。太阳低垂,桦树细枝上绢丝般的绒毛好似光的造物,光芒闪耀。”
“桦木只有在雨天才能释放出气味,这种香醇的味道就像陈酿白兰地一样浓郁,在潮湿而温暖的日子里,教人熏熏然沉醉其中。”
她对山野的感知,调动了全部感官:“冰霜会冻僵下巴的肌肉,脸颊在薄雾里变得湿答答的。雨天过后,我喜欢让手掌穿过杜松或是桦树林,享受水滴缓缓流过手掌的欣喜,或者走过长长的石楠丛,感受着它打湿裸露的双腿。”
当自然从背景变成前景,对自然的感知也从模糊到清晰。当只是去见山而不是征服山,山才会治愈人。
在我刚开始徒步的那些年,也给自己暗暗罗列过一张“此生必徒”的清单。雨崩、贡嘎、乌孙古道……似乎只有抵达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在清单上打一个勾,才算完成了一次徒步。已经去过的地方即使再美,也很少愿意再去第二次,毕竟,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啊。
而或许,像谢泼德一样,不对附近的生活丧失兴趣,你总会获得些什么,这个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直到1981年,谢泼德饱受衰老和疾病的摧残,不得不住进疗养院。无法登山后,她开始遭受幻觉的困扰。在给朋友的信中,她写道:“我能看见那片林子,我像个孩子一样在里面玩耍。”
去山里,
夺回自己的感受
和谢泼德的感受相似,现在回想起来,让我记忆深刻的一次徒步经历,不是登顶的畅快,而是一次沮丧的折返。
那次是去爬有“广东k2”之称的龙斗峰,但抵达后的天气一直不好,阴雨绵绵,贸然上山很危险。我们舍不得离开,在山脚客栈的上下铺睡了一晚后,仍然没有等到天晴,只好决定返程。
图源/小鱼
回程前一晚,我们向雨后的山里走了一小段。雨后湿润的空气让整个山都变得很好闻,树叶的味道、泥土的湿润气息,直冲天灵盖,第一次感觉头脑那么清晰。
天色渐暗后,树林里居然出现了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同行的朋友抓住一只递给我,我双手罩住那只小小的虫子,看它柔和的米黄色灯光在我手里闪烁,仿佛能感受到它心脏的跳动。
图源/小鱼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一只萤火虫,当视线和注意力都聚焦在它身上后,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微不足道,就像希区柯克的变焦运镜。
所以即使没能登顶也并不可惜,我感受到了更深邃的大自然的脉搏。
谢泼德在书里也写自己的返璞归真:“我又到了高原上,像只转着圈儿的狗一样围着它走来走去,想弄清楚这是不是个好地方。” “在不爬山的人眼中,登山者就像沉迷饮酒的人一样飘忽,‘异常狂乱’,略显疯癫”。
后来我去参加深登协的培训课,教练聊起自己爱上户外的理由,也几乎是说出了我爱上户外的原因。他说:“爬山的反馈总是及时、明确,不像生活里很多事儿,努力了却没有好结果。”
原来长大之后,很多事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开心或者难过来概括了,与之相比,内心的平静变得更难得且珍贵,而这种平静山会带给你。
图源/小鱼
之后我们去实地授课,教练耐心细致地从登山杖怎么握讲起,他说:“说登山杖是手的延伸”。我脑子里就莫名地开始联想:一个人杵着双杖,手和登山杖逐渐融为一体,慢慢变长,这不就是猴子吗?在自然里,人会退化成四脚动物,既简单又纯粹。
图源/小鱼
而在山里走得久了,会不自觉想要跑起来。后来我从单纯的徒步到尝试越野跑,第一次参加小型越野跑比赛。尽管只有短短的12公里,但那种腾空的轻快的感觉,至今仍然清晰得要命。
和灌木丛擦闪而过,身边的绿意就像坐火车经过时看到的那样涌动,身体轻盈得像磁悬浮列车,跑到最后感觉鞋子和脚好像已经融为一体,除了腿酸,整个人却神清气爽。原来无限信赖自己的身体,会获得那么多的心理能量。
也怪不得有“公园二十分钟效应”的说法,和大自然接触二十分钟,心里的阴霾都悄悄消散了。
在短视频如此盛行的年代,有时候我会想,徒步还有什么意义?随便上网一搜,几乎可以去的所有地方都有清晰的、一手的视频画面呈现在眼前,无数的户外博主都已经抵达过,你怎么也无法成为第一个发现秘境的人了。
而似乎感官也因为长期的光电刺激而变得迟钝、麻木,“顶级”“最好”“天花板”等宣传字眼泛滥在各种社交平台,山与山之前的差别好像也变得模糊,期待的阈值被拉得很高,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景观能让人动容了。
但如今,还有什么是不需要被外界灌输,只能自己去体验才能获得新感知的事情呢?我想爬山就是一件。置身山野的感受不会骗你,这绝对是私密的只属于你的巅峰体验。
“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片狂野的土地附近,受制于这里独特的气候,山的性格就会渗入他们的性格。他们的身上将永远保留山的印记。”
“我们的身体并不止于感受,也可以思考;依靠感官去生活,去认识存在本身,去重拾我们早已失去的天真。”
看完这本书,或许你的脚步会轻快一些,多一点走进山野的冲动。去山里吧,去夺回自己的感受,通过自己的身体,获取第一手的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