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青海年保玉则的山沟里，民警骑着马进山，劝离违规徒步、露营的游客。当地还调来大巴，将人员集中送出。有人背着重装进山，最后带回了一张罚单。
10月7日，久治县相关部门确认，假期确有不少游客违规进入年保玉则，罚款1000元至3000元不等，具体处罚人数仍在统计。处罚单上写明，游客未经批准进入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年保玉则分区，开展穿越活动。
徒步者因“未经批准擅自进入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年保玉则分区开展穿越活动”受到处罚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个游客不断增加的4A级景区。2016年，年保玉则接待游客约14万人次，门票收入约1000万元。当地牧民租马、做向导、开商铺，旅游曾被寄予带动增收的厚望。
早在2012年，青海省人大常委会的相关视察报告就指出，通向西姆措湖边的混凝土路、停车场和木栈道，破坏了原貌和沼泽草甸湿地。随着游客增多，垃圾、草场踩踏和违规建筑等问题相继出现。2017年中央环保督察又指出，包括年保玉则在内的自然保护区存在违规旅游开发问题，生态修复进展迟缓。
2018年4月，年保玉则停止对外开放；同年9月，4A级旅游景区资质被取消。旅游设施随后拆除，原来负责旅游开发的团队转向生态保护。今年7月，当地再次发布管控公告，禁止擅自进山、环湖徒步和野外露营。国庆期间的处罚，执行的是已经延续多年的保护要求。
年保玉则保护的是什么
年保玉则位于青海果洛州久治县，处在巴颜喀拉山脉东段，主峰海拔5369米。青海、四川交界的这片山地，陡峭的岩峰与冰川相接，山谷里散布着湖泊，湖岸连着高寒草甸和沼泽。仙女湖、妖女湖和雪峰的倒影，曾让许多徒步者专程赶来。
这些风景共同组成了一片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年保玉则所在山地是长江、黄河两大水系的分水岭，山地两侧的水分别进入不同流域。
久治是青海降水较为丰沛的地区。降水与冰雪融水进入山谷，湖泊、沼泽和草甸共同参与水的储存与输送。湿地能够滞蓄来水，减缓水流汇集的速度；植被根系固着土壤，减少泥沙随径流流失。土壤、植物和微生物还参与水中物质的转化，使湿地具有一定的净化作用。
一片湿软的草地、一处不起眼的沼泽，都在影响水如何留在山里，又以怎样的速度流出去。道路和建筑占据湿地，草皮遭到反复碾压、踩踏，受损的就包括这些储水、保土的功能。因此，保护范围必须覆盖湖泊周边的植被、土壤和汇水区域。
草甸也供岩羊等食草动物取食，周边山地则是雪豹等野生动物的栖息空间。年保玉则有白唇鹿、棕熊、猞猁等动物，湖泊湿地为黑颈鹤等水鸟提供生存环境。这里还生活着藏鹀这样的青藏高原特有鸟类。对分布范围有限的物种，一片适宜生境退化，未必还能找到别处安身。
保护雪豹，需要让它的猎物有地方觅食，也需要保留动物能够活动的连续山地。保护水鸟，需要顾及它们停歇、觅食和繁殖的水岸。徒步者觉得适合搭帐篷的湖滨草地，可能正是动物经常活动的地方。
截图自青海省林草据局
高寒地区的植被恢复又格外缓慢。一年中适合植物生长的时间短，草皮受损后，裸露土壤更容易受到风、水和冻融的作用。频繁踩踏会压实表层土壤，影响水分下渗；游人绕过泥泞路段，又会把踩踏扩展到旁边的草甸。一条小路就这样逐渐变宽，原本连在一起的植被被切开。
2019年的实地报道记录，年保玉则原先修过栈道、搭过帐篷和建过观景台的地方，草仍比周边低矮、稀疏。设施拆走一年多，痕迹还留在地上。关闭景区只是停止继续施加压力，土地恢复需要更长时间。
年保玉则还面临气候变暖、冰川退缩和过度放牧等压力，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游客。旅游开发和随意穿越造成的干扰，却是可以直接减少的。已经承受多重压力的高寒生态系统，没有必要再承担一批又一批游客的试探。
不只是垃圾
户外圈常讲无痕山野，但带走垃圾，只完成了减少影响的一部分。同一处湖岸反复扎营，同一块草地被连续踩踏，即使没有留下塑料袋，也可能损伤植被、惊扰动物。
“我只去一次”还漏算了其他人。穿越轨迹被分享，营地被推荐，后来者沿着相同的路线进入，压力便集中在少数湖岸和山谷。保护区要控制的是持续、累积的人为干扰，不能靠每个人承诺自己只来一次。
今年7月的公告明确，游客只能在“5369”年保玉则生态旅游大道及沿线允许使用的观景点游览，不得偏离公路进入保护区腹地。
年保玉则关停时，拆除的设施总价值超过2300万元，其中一座耗资700多万元的祭祀台，刚建完就被拆除。已经花出去的钱，没有成为继续开发的理由。年保玉则的关停和拆除证明，生态保护需要有纠正过去开发决定的能力。
同样的调整，也发生在黄河源头的扎陵湖、鄂陵湖一带。
过去，扎陵湖、鄂陵湖和牛头碑组成了自驾游客熟悉的“两湖一碑”游览线路。站到牛头碑前看黄河源头，是许多人奔赴玛多的理由。2015年，当地还提出利用“两湖一河一碑”的旅游资源，把旅游业培育成全县支柱产业，争取黄河源国家4A级旅游景区评定。
旅游开发随之深入保护地。扎陵湖—鄂陵湖保护区的核心区里，也建起了观景平台和游客集散中心。湖泊周围看似还有大片空地，却连着黄河源头的河流、沼泽和草甸。湖泊调蓄来水，湖滨植被保持水土，水鸟和高原野生动物依赖这些湿地生存，建设项目占用的正是这样的环境。
图源/阿龙
2017年，玛多黄河源旅游区被取消4A级资质，整改要求拆除全部旅游设施，停止旅游经营活动。核心区的观景平台被拆除，游客集散中心改作生态环境监测用途。2018年5月，当地进一步发布禁游令，禁止单位和个人进入扎陵湖—鄂陵湖、星星海自然保护分区开展旅游、探险活动。
此后，三江源国家公园开展的自然体验和特许经营项目，需要经过批准，并限定活动范围。2026年1月的管控通告仍明确，未经批准，严禁擅自进入三江源国家公园开展穿越、探险、徒步和旅游等活动。
青海湖的鸟岛和沙岛，关闭前的游客规模更大。2017年中央环保督察通报显示，自2013年以来，两处景区分别接待游客78.29万人次、84.81万人次。观鸟之外，这里还开发了游船、水上摩托等项目，大量旅游设施建进了自然保护区。
鸟岛吸引人的景象，恰恰也是最需要保护的部分。斑头雁、棕头鸥等水鸟在这里集中筑巢、育雏，依赖周边湖泊和湿地觅食。繁殖季恰好也是观鸟游客集中的时候，持续靠近、惊扰，会影响鸟类正常繁殖。
被水淹没的青海湖鸟岛公路。
沙岛的沙丘之间，则有草地、灌丛和湿地交错分布。植被帮助固定流沙，湿地为水鸟提供食物和停歇空间。滑沙、沙滩摩托和密集游览占用这些场地，娱乐项目越多，留给原有生境的空间就越少。
翱翔的赤麻鸭。
2017年8月29日起，鸟岛、沙岛停止一切旅游经营活动。随后，沙岛核心区、鸟岛缓冲区内的旅游经营设施被拆除，部分栈道仅保留用于科研和观测。青海湖其他景点仍可按规定游览，鸟岛、沙岛原有的旅游经营则退出了保护地。
昔日鸟岛码头。
关停后，沙岛持续开展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到2026年，原景区内已经可以见到灌丛、湿地水草，以及在湖边觅食的斑头雁幼鸟。修复措施与水文条件变化共同推动了这里的恢复，停止密集旅游经营，为这些变化腾出了空间。
何以无人区
还有一些地方，从未以普遍开放的景区身份接待游客，却因影视和探险故事成为户外爱好者向往的目的地。可可西里、羌塘、阿尔金山，常被连成所谓的无人区穿越线路。
2004年上映的电影《可可西里》，让更多人认识了这片荒原。电影讲述巡山队保护藏羚羊、与盗猎者搏斗的故事，也留下了雪山、荒漠和成群野生动物的强烈印象。对可可西里的向往，不能脱离它因何受到保护。
这几片保护区共同维系着高原野生动物大范围活动的生境。藏羚羊要在季节性栖息地之间迁徙，抵达产仔地。荒原上看似空旷的一段路，可能正连接着它们必经的区域。车队行驶、追逐拍摄和在敏感地点扎营，都可能干扰动物通行与觅食。
2017年，可可西里、阿尔金山和羌塘三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联合发布公告，禁止擅自进入开展非法穿越。2024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管理部门又明确禁止在长江源园区核心保护区开展旅游、探险、穿越活动。
罗布泊也长期被探险故事包围。1996年，余纯顺在徒步穿越罗布泊时遇难，这段经历至今仍被反复讲述。谈到这里，人们容易想到极端干旱和穿越难度，却忽略了荒漠里仍有需要保护的生命。
新疆罗布泊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就保护着野骆驼的重要栖息地。库姆塔格沙漠、阿奇克谷地、八一泉等区域，关系到野骆驼的活动和饮水。水源稀少，动物能够选择的地方有限。人和车辆长时间占据泉眼附近，即使只扎了一个小营地，也可能让前来饮水的野骆驼不敢靠近。
2025年4月，该保护区管理中心发布通告，明确未经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严禁擅自进入新疆罗布泊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同时禁止招募、兜售涉及该保护区的探险旅游和穿越线路。处罚对象包括违规穿越者，也包括组织者。
从年保玉则的草甸，到黄河源头的湿地，再到荒漠里的泉眼，禁令保护的对象都很具体。水源地需要完整的植被和土壤，野生动物需要能够觅食、繁殖和迁徙的空间。这些地方一旦反复受扰，损失由整个生态系统承担，修复也远比一次旅行漫长。
余纯顺进罗布泊
已经明确禁止进入，驴友就不要抱侥幸心理。别人进去过、自己带得走垃圾，都不能成为越界的理由；愿意交罚款，更不能把罚款当作门票。
生态红线就是红线。它守住的是水源、栖息地和生态系统恢复的余地。为此，有些地方必须长期限制人的进入。已经明确禁止的地方，就不该再出现在徒步行程里。